吴敏达又问:“那你想如何处置我们兄弟俩?”
王三三还是那样认真地回答:“我等着你们两个处置我。你们随便怎样处置我,我都不会反对。如果你们实在没有办法……”王三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好像在跟手说话,“实在没有办法,我们就这么想:身体不过就是吃喝拉撒睡的一样东西,一口气没了,也就化成土了。我没有不舍得的。能结交你们两位,承你们看重我这个人,我只有高兴。”
吴敏达红起了脸,说:“这个,这个……你是不是说……”
王三三抬头,眼神坚决地看着吴敏达,说:“今天我这些话,你们都听见了。现在,你就先回去吧。”
吴敏达说:“凳子还没坐热呢……”
“快走。”王三三把脸一拉,刚说完这句话,又是“扑哧”一笑,把腰弯到了膝盖那儿,一边忍着笑,一边说,“你不走,有人要不舒服了。”
吴敏达惊跳起来:“谁?杜阿汀?”
屋子里一时寂静无声,风就在那一刻停止了呼啸。吴敏达听见屋里有粗粗的喘气声。他说:“这不是我的喘气声。真是他?”
王三三说:“可不是,他在床底下。”
吴敏达拿起棉袄说:“那我先走了,他说他到秃毛家里去的。”
话音刚落,杜阿汀从王三三的里屋走出来了,温文尔雅地向吴敏达作了一揖,说:“老吴,对不起。我瞒着你先来了,路上的风太大,我好不容易到了这里,刚坐下,你就来敲门了。我只好躲到了床底下。”
两个男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突然抱成了团,一声不吭地打起了架。他们打得痛快淋漓,满脸是血。王三三陀螺一样围着他们转,她十分着急,因为她的桌子和凳子都打坏了,碗碎了一地。她大叫起来:“请你们滚,流氓!”
她话音刚落,两个男人就松开手了。他们就像以前那样,挽起手来,打开门,走进风里去了。王三三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们后面,到了大路上,再也不能跟着去了,她就迎风站立在那儿,一时泪流满面。她使劲地想:他们有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她心急慌忙,想不起来了,就像丢了一样东西,回头去找,找不着了。
每次送别这两个男人的时候,她心里都会害怕,害怕他们从此不来了,但是她从来没有哭过。今天哭了,是因为她认定他俩不会再来了。
再说吴敏达和杜阿汀兄弟两个,挽着手在风里把自己拽回家。重新热了粥,炒了两个菜:一个炒鸡蛋,一个炒粉丝。在厨房里热乎乎地吃起来。
好像漫不经心地商量:如何处置王三三呢?她等着我们给她一个结果呢。她真是一个好女人,不枉我们兄弟俩爱她一场。虽说她是个暗妓,但她和良家妇女没有不一样的地方。其实,做一个好妓女和做一个好女人的道理是一样的。
吴敏达和杜阿汀笑了笑,继续议论下去:
谁娶她是个问题。或者谁都不要娶她……那不行,她一定得嫁我们当中的一个人,我们也要推举一个人娶了她。谁呢?
这样吧:谁娶她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另一个没娶她的人也有资格做她的丈夫。就是说,我们两个人,一个是她明里的丈夫,另一个是她暗里的丈夫。她自己也说过,愿意两个人娶她一个人。
不行,不行。
为什么不行?不行就是不行。
她居然骂我们是流氓。这是不可原谅的。所以,以上的讨论作废。
杜阿汀牙痛似的哼哼着,满腔的遗憾:“唉,唉。这么有味的女人……可惜我只摸过她的手,没有和她睡过觉。我做梦都想着和她睡觉。”吴敏达暴躁道:“你用了这么大的劲叹气干什么?难道我和她睡过了?我连她的手也没碰过。”杜阿汀有气无力地反驳:“我看见你拉她手了。她一出厕所你就拉住了她的手,她还笑。”吴敏达想了想,觉得这件事难以辩解,就不吭气了。杜阿汀来了劲,不绝口地责怪吴敏达:“啊,怎么不吭声了?哑巴了?我是亲眼看见的,你想赖吗?你想……你想干什么?”
最后,杜阿汀感叹了三声:
唉,她真是个黑里俏啊!
唉,她浑身都是肉,又多又结实!
唉,她真是个好女人!
吴敏达不说话——既然杜阿汀说出了他的心里话,他就没有必要再说些什么了。夜里,吴敏达睡在被窝里,手摸索着腿间想:男人要是没有这个东西,都能当圣人。
快过年的时候,很多人都看见吴敏达和杜阿汀搭上一辆长途车走了,熟人问他们:“吴先生,杜先生,你们到什么地方去啊?”这两个男人身上背着大包小包,只顾自己争执,谁都不理会人家的问话。他们争执道:
你在她面前紧张,我一点都不紧张。
谁说我紧张了?我不紧张。
还说不紧张?你总是说不出话。
我没有你那么恶心。
听到他们争执的一个人,把这些话学给王三三听,王三三慢悠悠地笑了。她知道,说别人紧张而自己不紧张的是杜阿汀,她一向喜欢他的轻松。替自己辩解的是吴敏达,她一向喜欢他的拘谨。
他们到哪里去了?没人知道。王三三从知道他们走的那天起,每天晚上,她都要从窗洞里朝公路上痴心地远望,就像他们刚来的那天一样。
现在,她经常想的是这句话:要么不走,一走就是两个。
春暖花开的时候,王三三也走了。留下一座空屋子,在时间的隧道里与另一座空屋子遥遥相对。我们完全可以作这样的猜测:她是去找她的阿敏和阿汀去了。为什么不呢?这世界到底会发生什么,谁也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