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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球(第2页)

于是工作组的人问吴敏达:凭这个笑话就可以当反革命。你是当反革命还是当流氓?

吴敏达慌忙回答:当流氓,当流氓。

吴敏达就成了流氓。

杜阿汀不解地问:“你真的说了那种笑话?”吴敏达哈哈一笑:“说了。”杜阿汀现出一脸敬佩之情,眼睛里亮闪闪的:“你真行!换了我,无论如何不敢说的,打死也不敢。”吴敏达捋捋鬓边的头发,托大:“那是。我不会被一个女人从厕所里揪到派出所,不会。”杜阿汀不服气地嘀咕:“我要是你,也不会听信了人家的话去打别人。我又不是小孩子。”吴敏达大叫:“什么什么?你说什么?”杜阿汀赶紧把手护住脸,讨饶:“我没说什么嘛。”

两个人如果互换生活环境的话,谁都不会当流氓。好在他们像大多数人一样,服从了命运的安排,老老实实地劳动改造。一晃三年过去了,他们同时被解除劳动教养。两个人写了信到上海的亲属家里去询问三年间的各种情况,消息反馈回来,三年已是世事沧桑,物是人非。两人心灰意懒,同时做了一个决定:留在本地落户。

农场的领导敲锣打鼓地把他们送到了一个村子里,从此就由着他们自己过活了。两个男人同吃同睡,形影不离,亲密无间,就像母亲肚皮里的一对双胞胎。此种情况,很快引起了广大贫下中农的议论:

原来城市里的男人是这样过日子的?

这句话由一个女人传给了杜阿汀。杜阿汀回去就问吴敏达:“老吴……”他年龄比吴敏达大,却称吴敏达为老吴。“老吴,你听到人家怎么说我们的吗?”吴敏达朝他不耐烦地翻翻眼珠:“我不知道。没人敢在我面前说闲话。”杜阿汀说:“老吴……也是,人家怎么敢告诉你。人家说我们是假夫妻。”吴敏达的脸一冷:“谁说的?我去揍他。看谁敢胡说八道?”

当天晚上,两个人吃了米粥,到队里的鱼塘边转了一圈,他们替贫下中农看守鱼塘。回来以后,两个人连油灯都懒得点,门一关,直接上炕睡觉了。这天,正是农历十五,月色撩人,月光无拘无束地铺了一地,隐隐地透出压迫人的气势。这两个人睁着眼睛,无奈地看着月光从窗子外面一直伸到床铺上,胸中胀满了莫名的愁怨和害怕。

吴敏达忍不住说道:“阿汀,死阿汀,你的脚指头动来动去地干什么?你碰得我痒痒,你害我今天夜里要失眠了。你老实一点,不然的话,我把你揍到门外去。”

杜阿汀在床的那头哼哼哈哈地回答:“我,我没动。我的脚指头好好地一直在这里。你失眠关我屁事……我不喜欢男人,我也不喜欢今天这个大月亮,看了这月亮让我心里很难受。我也要失眠了,唉!”

吴敏达坐起来恶狠狠地说:“你叹什么气?”

杜阿汀慢慢地坐起来,靠在墙上,一反常态地顶撞道:“我叹我的气,我叹我的气……你管得着吗?”

吴敏达睁着眼睛愣了片刻,一口气放松了下来,突然笑道:“阿汀,我们两个人都想要个女人了。”

吴敏达是个直筒子,他第二天就去问正在田里劳动的一群贫下中农,他和阿汀弟兄俩想娶女人,这周围有没有合适他们的婆娘。田里劳动着的这群人七嘴八舌地告诉吴敏达:有,有,隔壁的李家村就有一位。这一位有一个好处,你们弟兄俩合娶她一个就行了。

吴敏达不解地问:“为什么两个人合娶她一个就行了?这是什么意思?”

那一群人又是七嘴八舌地告诉他:莫多问,莫多问。你们去看了就知道了,这个人就是这么好。

吴敏达再一次问:“长得怎么样?”

长得好!长眉入鬓,樱桃小口一点点,鼻梁丰隆,是个黑里俏,两条手臂像两条烧熟的藕。她的芳名叫王三三。

在田里人的描述下,吴敏达当即爱上了王三三。他回去把听来的情况一说,杜阿汀眯起眼睛,心神**漾,也爱上了王三三。他满脸发光,一天到晚嘴里哼着:樱桃小嘴长眉毛,鼻梁挺括黑里俏……

两个人择日进军李家村。

王三三,本名王青梅,二十九岁,是一个孤儿,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哪里人氏。二十三岁那年,她被她名义上的养父母卖给上海郊外一个老头做妻子。两年后,老头去世,她被老头的儿女赶出家门。她带着半岁的女儿来到上海城,租了一间小屋子过活。

后来,人家都叫她王三三,因为她接待一个男人的酬金是三斤粮票或三角钱。那时候,所有干这种行当的女人都被人称作“三三”,三斤粮票或三角钱是她们统一的酬金。她被人叫作王三三,王三三渐渐代替了她的本名。她过着没有自尊的生活,别人的眼光、语言、行动,把她划到低得不能再低的等级,但是她的牙齿却越来越尖锐,过一阵子,她就要站在里弄的门口叫骂一阵,大意是:我王三三卖×,不假。我卖我自己,谁也管不着。八分钱一斤米,我王三三一次就能赚三斤八两米。你们全知道是吧?你们老在背后指着我骂是吧?你们什么心思?眼红也来卖。眼不红?看不惯?你们来养我啊?哪个好心人大发慈悲来养活我们母女两个吧!我们母女两个给你们烧高香、磕头、写血经……

她骂完就哭——是真的伤心。

所以,“水晶球”行动开始后,马上有人举报了她。举报人说,什么意思?她生活堕落,贪图享受,向往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却好像大家欠了她的,真是个大泼妇,求党为民除害,把这样的垃圾扫走吧。

于是她到了劳改农场,一年过后,她就解除了劳役。她把女儿从亲戚家里接过来,到李家村落户了。对于她来说,到什么地方过都是一样的,她的不光彩的经历写在档案里面,她走到哪里档案就会跟到哪里。所以,她懒得多劳烦自己,就地把自己安排了。这样安排还有个好处:当发生年荒时,她会找到农场去要吃的。

她认为她是农场的孩子。

吴敏达和杜阿汀将要见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女人。他们不知道这个女人的底细,只知道这个女人叫王三三,是个黑里俏,手臂像烧熟的藕段,樱桃小口,长眉入鬓。他们没有见到真人,已经爱上她了,他们心中充满了初恋一样的甜蜜。

这是秋末,田地被人们收割得一片狼藉,昆虫们十分疯狂,在**的田里到处乱窜。它们不停地撞在这两个寻找女人的男人身上,犹如心脏不停地跳一下——“啪”,再跳一下——“啪”。

走着走着,吴敏达犹豫了。他说:“阿汀,我们两个人都是被女人害的。我们为什么还要去找女人?其实,我们可以找一个当地的女人。那种漂亮女人会害人的。”

杜阿汀没有理睬他,继续兴致勃勃地朝前走。“老吴,”他开导吴敏达,“我不喜欢当地女人,你也不喜欢。这是一个不用再多说的事实。漂亮女人有什么不好?她要是害我们,反正劳改农场就在边上,我们把腿一抬就进去了,一点都不费事。我们快点走吧,我想她想得口水都干了。”

吴敏达心不在焉地站下来拍衣服上的虫子,两个人今天都特意打扮了:吴敏达穿着米色夹克,杜阿汀一身西装,西装上残留着香水味。他们这样兴师动众地来到王三三的门口,早让王三三看在眼里。

王三三坐在屋子里给女儿纳鞋底。冬天快来了,女儿去年的棉鞋穿不上了。她一边纳鞋底,一边从窗洞里打量从小路上走过来的两个男人。这两个男人是体面的,看起来很明白道理的样子。所以王三三想:要么不来,一来就两个。

王三三在窗子里看这两个男人,这两个男人也在强作镇静地寻找王三三的影子。他们看见一个小女孩子坐在门槛上,一个身形健硕的女人在大门里一闪而过。吴敏达斜倚到路边的一棵柳树上,对杜阿汀说:

“我在这里歇歇,你先去看看。”

吴敏达倚靠着柳树,慢慢地朝下滑,这就坐到地上了。他合上眼睛,闭目养神……好像睡了一觉似的,眼睛一睁,杜阿汀站在他面前。他怀疑地问:“你怎么去了那么长的时间?”

杜阿汀指指自己的眼睛:“你看,我陪着她哭了半天。她真能哭。我喜欢能哭的女人。”

现在,吴敏达和杜阿汀知道了王三三为什么叫王三三,这两个男人没有犹豫、没有计较,马上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人,他们认为这是物以类聚。也许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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