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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页)

我父亲带着瞎子的信去了祖国的大西北。过了半年他才回来,他在村口就有人告诉他:“程家良,你媳妇在集市上买鸡蛋吃哩。她每天都要吃一大堆鸡蛋,她的肚子大得不得了。”我父亲心急火燎地赶到集市上,只见我母亲拎着一袋子鸡蛋,嘴巴里吃着东西,鹅行鸭步,笑容灿烂,看上去十分自在。她一见我的父亲,哈哈大笑起来,说:“程家良,欢迎你回家!你再不回来,粪池就要溢出来了。你这个狗东西,在外面混了半年,有没有找到治我的法子?是打我,骂我,还是挖个地洞囚我?”

我父亲回来后的第五个月,我出生了。我刚会牙牙学语的时候,我父亲就在我面前摆上棋盘,教我认识每个棋子应该摆放的位置。所以,我刚会说话,就能准确无误地把棋子放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我父亲开始教我怎样走棋。

他说这就是那位高人教他的着数。这种话谁会相信呢?但是他出去的半年里究竟做了些什么,没人去问。因为在这样的年代里,他这种行为是没有价值的。这是一个相信金钱的年代,男女之爱显得虚无缥缈,无足轻重。

我母亲一直不相信他找到了什么高人,她认为这半年里他也许去远方寻找别的女人去了,借以排遣他对妻子的失望。所谓的治妻招数,说不定就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名堂。但她对此没有任何反感之处,她怀了孩子,马上就要做母亲了,但是心里感受不到生活的压力,也感受不到家庭的束缚。改革开放的年代,大家都在一门心思地追求物质,她还在不切实际地对爱情想入非非。

我父亲给我取的大名叫程爱树。从这个名字里你可以看出来,他确实深爱着我的母亲。我会走路后,他就带着我到处与人下棋,我就在旁边看着他走的每一步棋子,记在心里。他带上我还有一个作用:他赢的话,我就把赢来的钱放在衣服里面的口袋里,回家交给母亲。他若输的话,我就从衣服里面的口袋里掏钱给人家。他总是赢多输少,不几年我家就拆掉茅屋建瓦房了。但我母亲的心从来不在父亲身上,她说:“程家良啊!我不是一个好女人,我注定是个坏女人。”我父亲听了这种话也不生气,反而安慰她说:“乔雪树,你要是个坏女人我为什么要娶你呢?你是一朵玫瑰花,就是刺多了一些。”

我父母就这样过了八年。一直到我七岁那年,王瞎子的钱包被三个儿子折腾得空空****,屈就来到乡下算命。你也知道了,王瞎子来的这天,我母亲又与我父亲吵了一架。因为王瞎子说她是一只葫芦瓢,而我父亲是一只大鹏鸟。这以后不久,我父亲真像一只鸟儿一样飞出去了。

我父亲出去前对所有的人都说,他是进行着一个壮举。什么样的壮举呢?就是他要一个人进行一次全国性的巡回象棋赛。时间不限,也许五年六年,也许五六十年。他要靠这个发家致富,让妻儿老小过上社会主义的小康生活。我对此深信不疑,屡屡央求父亲带上我,但父亲严肃地打消了我的念头,因为我秋天就要上学了。

我父亲离家的真实情况是:我妈爱上了村里槐树林里那个养蜂人。

我母亲是个美人坯子,男人见了她没有不多看一眼才走的。她可从来不正眼瞧男人,因为还没有她瞧得上的男人,哪怕这个男人有钱或有权,她瞧不上就是瞧不上,没有道理可讲。今年五月中旬,村里来了一个养蜂人,住在槐树林里。这时候的槐树花开得一片雪似的,还带着浓浓的香味。女人们都到槐树林里去找养蜂人,从他那里买些金黄透亮的槐花蜜。我妈从不喜欢与村里的女人们一起行动,她是一个人去的,而且是在傍晚。养蜂人看了她一眼,又看她第二眼。很奇怪,这个其貌不扬的养蜂人只看了我母亲两眼,我母亲浑身就有些发抖了。养蜂人嗅到了味道,死死地盯着她不松开眼珠子,给她的蜂蜜多了一倍还不止。忽然大胆地拉住了我母亲的一只手,看她没有反抗,又拉住了母亲的另一只手。他把母亲的手一只一只地反复抚摸,突然扔掉,很武断地说:“幸福就在这里,看你能不能把握它。”

我母亲惊慌地逃出槐树林,一到家就对我父亲说:“程家良,我有救了!我活过来了!”看到丈夫苍白的脸色,她觉得有点对不住他,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她天性张狂散漫,又从来没有爱过一个男人。她骗不过自己,不能把到手的幸福放弃掉。她低下头去,认了一个错:“程家良,我对不住你!我天生就是个坏女人!”父亲说:“你要是个坏女人我怎么会娶你呢?你是一朵玫瑰花,就是刺多了一些。”

所以,父亲是第一个知道情况的人。母亲最先把情况告诉了他,这又一次证明,她把父亲当成了说话的对象,一个朋友,或者是兄长,一个包容她所有行为的贴心人,一个命里的救苦救难者,唯独不算她的爱人。

我父亲一丝不苟地担当着以上这些角色,他听了我母亲的坦白以后,马上就去了槐树林。他对养蜂人说:“我要一斤蜜。”养蜂人拿出一只玻璃瓶,往玻璃瓶里倾了一些蜜,连瓶带蜜放在秤上称了一下,对父亲说:“多给你差不多一两呢。”父亲看了他一眼,拿过他的秤杆,连瓶带蜜称一下,才一斤多一点。那么一个玻璃瓶子起码有二两啊!他知道这个养蜂人是个不诚实的男人,为一点点的蜜就会撒谎。

父亲回来后对母亲说了养蜂人撒谎的事,他认为这个人是不可靠的,不是女人该信赖的人。母亲喊叫着说:“谁不撒谎啊?就是圣人,恐怕也有撒谎的时候。”她满面辉光,一点也不想掩饰心中到来的爱情。我父亲知道,他该走了。

但他还有一件事要做,他必须到棋王家里去辞行。以前他要走好几个小时才到,现在修了路,通了桥,他大半个小时就到了岳父岳母的家里。

棋王坐在我父亲面前,塌着腰,像是矮了一截子,不住地唉声叹气,屡屡拿眼光瞄在我父亲的脸上,好像是他做错了事。这几年他收徒、讲课,气象很不一般了,身上穿着一件外国人送他的阿拉伯长袍。他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说:“实事求是地讲,我算是开明人士。但是这东西实在过分……”他破口大骂,“一个破养蜂的……她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骂了女儿,他开始责怪我父亲:“你是怎么搞的?你是不是对她太民主了?我听说你们结婚时,族长给了你一个降她的计,让她一个人干家务、带孩子,还要让她下地劳动,让她养猪,养鸡鸭鹅……如果还有剩下的时间,让她给家里的被子、衣服上全部绣上花。你有没有按族长的吩咐做?”我父亲说:“这些事她全做了。她是个能干的女人。每天都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还忙里偷闲唱上几句戏文。”

棋王说:“她唱啥?”

“《小尼姑思凡》。”

“那你应该打她骂她!”

“我不打她不骂她,后来还怕她累坏了,不让她下地,帮她带孩子、烧饭……”

“不要说这些了,你就差没替她去绣花。你对我说说,你发现她有了外心以后有没有打她骂她?”

“不是我发现的,是她自己告诉我的。我知道以后没打她也没骂她。”

“那……那我们也没办法了。你是活该!”

话说到这儿,我父亲才说明了来意:“我今天来,不是兴师问罪的。一个女人,她有权选择爱与不爱。我知道这件事后,就去看了那个养蜂人,我想了解一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看到他眼神闪烁不定,手势轻飘花哨,身子骨也嫌单薄,满嘴谎话,不是一个能担当生活的人。”

棋王说:“想必你这些话是告诉了二丫头的?”

“告诉了。”

“她是什么反应?”

“她责怪我多事。她满面红光,精神焕发。”

棋王叹了一口气:“那她要吃苦了。”

我父亲说:“所以我现在来告诉你,你放心,她吃不了苦的。我七八年前就着手安排她的生活了,我的儿子现在就能下棋养家。”

棋王站起来朝我父亲鞠了一躬,他的阿拉伯长袍太长,差点儿绊他一跤。他抬起头说:“家良,你是个真英雄!”

棋王把那只棋盘还给了我父亲,自己只留下了那副犀牛角的棋子。我父亲就带着家传的紫檀木棋盘离家远去了。以后他一年回来一到两次,每次回来之前,他会想办法通知我,叫我到爷爷奶奶家里见面,让我与他下棋。每次他总是故意输给我,然后把他带回来的钱交给我,再三地嘱咐,好孩子不能自己偷着花钱,一定要把钱交给妈妈……当然,这些事,都是后话了。

还有一个不得不提的后话,父亲走后,养蜂人就住到我家来了,母亲看上去找到了真爱,满脸的幸福甜蜜。但是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她与养蜂人的爱情也归于平淡,两个人开始拌嘴。拌嘴的原因是养蜂人的懒惰,他身体不好,加上没有自己的孩子,做什么都不起劲。家里的经济状况也开始出现问题。偶然的一天,我放学路过一户人家门口,那家里有三个小伙子正在下棋。这些人叫住了我,三个小伙子每个人都与我下了一盘棋,我赢了他们,拿到三十块钱。我高兴极了,对着他们大叫:“赢你们几个小菜一碟。我是谁?我是我爸爸教出来的,我爸爸同时下四副盲棋。妈的,他是好样的!”我把赢来的钱交给母亲,就像父亲做的那样。我对母亲说:“妈,爸爸教我的手艺派上用场了,你以前还老是怪他教我的时候太狠。”

母亲突然愣住了,过后她的表情很复杂,惊异、尴尬、难过,她肯定想到了什么吧?她肯定想到了什么,因为她把我父亲的照片拿出来看了。她看照片的眼神,柔和得像水。唉,她好像爱上我的父亲了。

我父亲是第一个知道母亲有了外心。我呢,我大约是伊村最后一个知道真实情况的人。有一天,我在小河边捡小石子。我父亲明天就要走了,我寻思着给他带上一个纪念物。过了一会儿,我父亲来找我了。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待遇,不管我玩到多晚,总是我自己回家的。

父亲抱着我,一路亲我。我很重了,很高了,两腿拖着,晃晃****,不住地打着父亲的膝盖。我们走过稠密的住家,快到家门口时,我忽然发现父亲的背后粘着一张纸,我伸手把它揭下来,上面画着一只大大的乌龟。

父亲把我放到地上,指着纸问我:“这是什么?”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一只大乌龟。”父亲再问我:“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我摇头说不知道。我父亲说:“这是一句残酷的骂人的话。就是说,当一个有了丈夫的女人爱上了别的男人,她的丈夫就失去了做人资格,就是乌龟了。”我问了父亲一句很成熟的话:“那么你心里是怎样想的?”父亲说:“你妈是个难得的好人哩!为她,变成什么我都心甘情愿。只是可惜,她还没有爱过我。”我着急地评判道:“她以后会爱你的。”我父亲哑着声音笑,笑得很长,然后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千万别对任何人说,你爸爸在你还没生出来的时候,就想好了一个计。有了这个计,你妈就会爱上我的……”他忽然眉头一皱,忧虑地说:“不过也说不准,你妈是个大活人,又不是听我摆布的一个棋子。”我问父亲:“快告诉我是啥计?”父亲抱起我朝家里走,我把两条腿交叉绕在父亲的屁股上,这样我的腿就不会碰疼父亲了。父亲一边走一边在我耳边说:“这个计就是你。”他说话的气息像绒毛一样拂在我的脸上,温暖,可亲。

我听不懂我父亲说的话,只是跟着我父亲“嘿嘿”地笑。

这天夜里刮起了风,我家的木门漏风,客厅里那盏吊线电灯晃晃悠悠地亮了一夜,我父亲就在这盏灯下看了一夜的棋谱。第二天一早,我母亲烧了一锅子的玉米粥,然后找了一个借口出门了,一直到我父亲走,她也没有露面。我跟着我父亲,寸步不离。看他瘦削的严肃的脸,看他整理包,看他用刀削了两片薄薄的木片塞住大门的缝隙。父亲坐的是傍晚的长途车子,有人上门来喊:“程家良,车子来了,驾驶员叫你快去,一车子的人,他可不想久等。”

我送我父亲到村口,他不让我再送了,叫我回家。于是我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路上,他消失的地方,天空本来有一个光芒四射的太阳,这会儿成了一个没有光泽的圆球,有着艳丽的橙色,很热的那种橙色。再一错眼,连橙色的圆球都不见了。这个戏法变得太快了,我不禁小声哭了。但是当我泪眼模糊地看着空空的公路时,我发现了奇迹:公路的上面,太阳消失的地方,留下半空粉红的粉紫的晚霞,它们看上去是暖烘烘的,好像人起床了,被窝还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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