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一号线、二号线、三号线、四号线……
一座洋房、两座洋房、三座洋房、四座洋房……
城中城、城里的城、城市里的城市……
强烈的焦虑占据了我整个身心。办公室的老高昨天还哭丧着脸对我说,小兄弟,现在的时代,就像一根绳子勒在你脖子里,拖着你向前跑,一不小心慢了脚步,就会被时代拖死。紧张哦!小兄弟,说到底就是金钱闹的,口袋里没钱,只好寻死。我半截子已经入土,自尊心不重要了。你还年轻,刚工作,要好好努力啊!
好好努力?现在想来,一股嘲讽的味道。
路边有一个酒吧,我走了进去,这酒吧颇像懂得我的心思,在我需要它的时候,就像长了脚走到我的面前。既然是它迁就我,那我不妨半推半就地进去吧。
我付钱要了一杯金色的酒,名叫“金青蛙”。听人说,最近在吴郭城这种酒的含义就是“等你来”。我刚坐了五分钟,就有一个女人上来搭讪了。我喝了一口酒,那女人说,这酒不大好喝吧?我回头应她的话,是啊,茴香放得太多了,味道很重,印度人才喜欢这么重的香料味道。她“咯咯”娇笑,说,一般人才不会点这种酒呢。她按低下巴,双眼挑高,从额头上看我一眼,充满挑逗。我也从酒杯口打量她,她还年轻,一身黑色套装,黑色平底皮鞋,看上去倒像是酒店领班。她没等我回应她的挑逗,就心急火燎地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放在我的大腿上。我不讨厌她,再说她长得也漂亮。她用另一只手从她衣袋里掏出一沓卷起来的钱,塞到我的手里。凭感觉,有八百或者一千。从这薄薄的一小卷里我感到她生活的艰涩。
我下意识地攥住这钞票,涌上欺凌她的欲望,如果我这时候收起钞票站起来一走了之,她会是怎样一种表情?她只好吃哑巴亏。这念头折磨着我,突然我站起来走了,我看到这女人一脸惊愕,我走出门,到底敌不过男人的自尊,当着她的视线,把钱扔在了门口。
我的心里充满无名的忧伤。
月亮当头,我不经意地朝洒满月光的地上一瞧,我看见了我的影子,我只有半个影子。
没想到月光也能现我的形。这是我的因果,我并不感到害怕。回到家,我继续在电脑上做我的事。十一点钟,小石又来电话了。
他在那头抽泣,抽泣得很伤心。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问,小石,是你在哭吗?
小石的鼻子嘟嘟噜噜的,声音低沉,拖拖拉拉。他说,是啊,我是在哭。你也在我面前哭,我也在你面前哭。我没打扰你吧?
你为了啥哭得这副腔调?
我话音刚落,小石就哇的一声哭出来了,他对我说,刚才开车经过一条僻静的大路,一只鞋子躺在路的中间,路两边的灯光太暗,他没有看见这只鞋子,车子就从鞋子上碾了过去。
他说,他碾了鞋子,心一直在疼,怎么也止不住。
一只鞋子……
小石的敏感让我心疼。
不过是一只鞋子嘛,你哭个屁呀。我骂他,你喝多了吧?
鞋子也是有生命的,它躺在路中问,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我和它一样,都是无家可归的人。小石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他的话当然是毫无理性的。我问他在哪里。他说他在蓝湖边上“乐高山庄”。
你怎么去那么远?谁和你在一起?
如狼似虎的三个……她们给我两万。你来吧,钱我都给你。只求你来,救救我!
我吃了一惊,我担心小石,他太疯狂了,小时候他是多么小心谨慎,知己知彼才打赢了“电线杆战争”,现在他却这样马虎轻敌,浮躁自弃。他也变多了。世界在变,谁都会改变。谁会不变?幸存者在哪里?
我很想去小石说的那个地方,我们兄弟俩年轻力壮,对付三个女人不在话下。我们联手出击,打败那三个不知高低的猖狂女人,然后把钱甩到她们的脸上,警告她们,永远不要把男人玩弄于股掌,有再多的钱也不行。但是我后来想,我没有汽车,打车到那里要一百块钱呢。过了一会儿,我决定把这件事放下,不去想他。
他和我没关系。
现在是独自一人,可以对自己说实话嘛。我去了会留下来吗?我会留下来吗?不会,不会,不,有一点点会……会吗?会吗?真会吗?不会吧?会的!说实话,到底……会不会……留下?
过了片刻,我的心也疼了起来,我没有办法去阻止心疼,在心疼中间,有一股很大的欢娱袭击了我的身体,这是一股强大的温暖的浪,比世上任何快乐都要深邃。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来不及想这是我的感受还是小石的,小石在蓝湖边,与我之间超过了五十公里。住持舅舅说过,我和小石的距离只要超过五十公里,他就不会影响我。我心跳加剧,手脚开始麻木,思维模糊,大脑更有一种窒息的快感,身体的欢娱和大脑的快感像两只巨大的手一齐揉搓我,我听之任之,享受这股不知来历的欢欣。不久,我大汗淋漓,虚脱地倒在地板上,面临堕落的深渊。地板的木香我闻着像是沥青味道,地板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冰冷刺骨,从哪里刮过一股风,风卷起灰尘,形成一个一个灰色的风涡向我滚过来,我的脑袋里突然闪现一个孤苦的念头:
无家可归。
是的,我变成了一只鞋子,正躺在宽阔整洁的马路上动弹不得,接受车轮碾轧的命运。
快到中午,我被我外婆从地上叫醒,保姆顾妹姐张开她那健壮的手臂,把我抱到我的**,然后在我耳朵口小声说,小山,刚才你妈妈打来电话找你,说小石死了。他夜里和三个女人在一起,吃多了那种西洋**。
我就这样和小石人鬼两隔,彻底分开了。不管我的生存状态是不是正确的,最主要的问题是我幸存下来了。我和他之间,我才是强者。
我虚弱地从**坐起,光着脚丫走到外面的大太阳底下,我急切地要瞧一瞧,我有无影子,我的影子是深是浅,是完整的还是只有半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