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里有些停顿,因为这个话题是我和小石的软肋。
女老板静静地看着我和小石的窘态,她一点也不同情我们,面带微笑,好像挺欣赏我们俩被她的话击倒了。我低下头深感羞辱,我得罪她了吗?我是来散播我的兄弟之情的,不是来被人打击的。
小石端起“半老徐娘”面前的红酒,轻轻地放到她手里,示意她喝酒。但她不喝,放下了,摸摸小石的手背。我和小石从小就是这样,当我俩被长辈训斥后,他经常是含着泪对大人笑,笑得大人心软了,笑了,抱他,亲他,给他吃糖。这出戏一遍一遍地演,我呢,总是一个旁观者。
突如其来的大风,带来满世界的芦花和灰尘。我开了窗子,让风带了芦花和灰尘一起涌进屋子。这两样东西颜色差不多呢,芦花过了青春年少,颜色如土,不甘心沉沦,只要有风便轻舞飞扬。我想这位女士对我和小石垂涎三尺,也是对青春的留恋吧。
我想错了,“半老徐娘”不只是留恋,她还要占有。
她们都是那种直截了当的女人,都是与我女友完全不同的女人。她们和小石一样,善于侵略别人。
我可能错过了什么,一个眼神或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我呆呆地看着“半老徐娘”和小石一前一后进了男女共用的厕所,我诧异地说,这干什么呀?
澳大利亚国籍的女孩喝了一口红酒,像漱口一样放在嘴里回旋了两个回合,这是个恶俗的举动。她的话也让我反胃,她对我说,你弟弟要给她看一样东西。她眼神清澈,波澜不惊,好像我弟弟要拿一粒石子或者一张纸片给那女人看。我还是不解,问,看什么东西要到厕所里去?她抬高了声音,颇为公事公办地说,验货。我更不明白了,验货?验什么货?
清纯女孩没有回答我,我只好把我的问话又在心里问了一遍。我突然明白过来,四个人,我落单了,他们三个人正在做一件交易。
他们有怎样的影子?
我气呼呼地甩手就走,走到门外,看着酒店的白粉墙,我恨不得在上面撞头,撞出红血染上去,为我自己。我一向就是个白痴,因为我弱智,我总是旁观者。我注定要被社会淘汰。
头是没有撞,但我的头就像撞过一样晕晕乎乎的。回到了家,仔细一想,我觉得事情诡异得很,但又不明白症结在何处。正纠结着,小石给我发来了一条短信:小山,老女人想和我睡一觉,给五千,阔气!你看怎样?一定要回答!
这是一个难题。夜已深,夜并不是寂静无声的,它会模仿小雨之声,虫子叹息之声,鬼魅滑行之声,我在这些声音里苦苦思考着我的回答。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回答,那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夜半猜谜。
这时候,小石肯定和那个女人在**翻云覆雨呢。这女人有能量,有风情,懂生活,懂男人,最主要的是她有钱有势,可以依靠。她喜欢占有青春,青春也正想依赖她呢。依靠这种女人不是一件羞耻的事。
不对!我不可能有这种想法,这又是小石在遥控我的思想。
我一个电话打到小石那边,小石接了手机,我不客气地说,小石,你干你的事,我没权反对,但是你,何苦又来操纵我的想法?
小石一副懵懂腔调,我没有啊,我都睡着了,怎么发信号影响你?
我一听便知,他没有撒谎。
小石冷笑一声,说,我一个人,老哥。别想入非非的,我敢保证你正在瞎想一气呢。怎么样?我的生活还吸引你吧?
我似乎看到小石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小石说,人,不能既当婊子又立牌坊,该怎样就怎样。当了婊子以后,还能做一个人,还能金盆洗手做一个良家妇女。但是既当婊子又立了牌坊,就两头不靠了,又不是婊子又不是良家妇女,也不算是一个人。
他的嘴里像春蚕吐丝一样吐出一大串语言,立刻把我搞得晕头转向。我的逻辑思维、道德体系、正面能量在他莫名其妙的语言盛宴里土崩瓦解。我浑身无力,好似被他揍了一通。
夜深人静,孤独感加重,正是人最脆弱的时候。
我抓着手机哭了起来,为了我自己的纠结和矛盾。
小石在那头轻轻地笑了一声。
哭完以后,我平静了。哭泣真好,当你长大以后,如果还能在一个人面前这样哭泣,那么这个人就是你最亲的人。可是我又多么希望这个最亲的人不是小石,而是我女友、我外婆、我妈、我爸、顾妹姐……就是隔壁张木匠也没关系,他们都有着完整的影子,清晰明白,不管太阳还是月亮,都给他们一个健康正常的影子。我,多么希望与小石毫不相干,事实上,我感觉到我俩越走越近了,我俩又要共用一个灵魂了吗?
我忘了说,小石从十岁起,就只有半边影子了,这个秘密,只有家人才知道。
外婆说,失魂的人,连半个影子也没有。
关于灵魂,不管你感觉如何,麻木或敏感,甚至没感觉,它都是存在的。你在太阳底下走,如没影子,它便不在了。每回碰到小石,我就担心太阳下看不见它,或者只看见半个人影。这也是外婆最害怕的事情。
小时候,我忘了是什么时候,反正是小时候,我和小石分开之前。小石有一次神秘地对我说,哥,你想不想样样事情都听我的指挥,不动脑筋,不费力气?
他的话说到我的心坎上了,我打一出生就带了长辈的性格基因,我妈妈、我爸爸、我奶奶、我爷爷、我奶奶的奶奶、我爷爷的爷爷……他们全都是不喜欢动脑子的老好人。所以我吐出一个字:好!
小石说,你看着我的眼睛,想想我现在要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