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乐水硬着头皮去找县委副书记徐向阳。好不容易等徐向阳开完会,快下班了。任乐水说完来意,徐向阳不冷不热地笑笑。
“任书记,这项目虽然是你跑下来的,但是到了县上还得按程序一步步来,目前稳定工作这么重,也不能为了你一个小学的项目,我们把工作停了。”
“这是什么话?一个专项资金,程序走到,款拨下去,就完事,怎么都是衙门作风。”
“落实总目标,干部都下乡了,我不能开先例,等吧,也就是十天的时间。”
任乐水气冲冲离开徐向阳办公室,脑海里都是他不阴不阳的脸,只想张嘴骂人。想想一批批驻村工作队员来到基层,都在为县委担当责任,偏偏遇到这样一个官油子,内心升起一种悲哀,愤懑不平。有人当官在为党的事业、为人民服务,可是有些人就是要当官做老爷,说起大道理一套套,干起事情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假模假样地做着人。基层出了问题,根还是在党员干部身上。
一路上,任乐水闷闷不乐,身上又瘙痒起来。村民家到处都是跳蚤,每走访一次,回来,身上就沾了这种黑色的小虫,全身乱窜,看得见逮不住,全身被咬得一串串小包,奇痒无比,直到抠烂了皮肤,疼痛感盖过了瘙痒感,人才能安静一会儿。驻村工作队队员浑身上下都是密密麻麻的疤痕,旧伤刚好,又添新疤,最可气的是这些恶虫好像都是异性入侵,专咬男女的私处。一个人时,奇痒难耐,脱衣解罩,一阵狂抓乱抠,可大部分工作时间,众目睽睽之下,痒得钻心,只能忍着,实在无法,就一趟趟跑厕所去挠痒,闹得人心绪不宁。这不,任乐水一生气,身上的小包发痒,他一阵乱挠,指甲缝里带着皮屑和血丝。
罗合曼校长看任书记面色阴沉,也不多话,认真开车。
任乐水翻看着手机通讯录。拨拉了一阵,他看到了那个女厅长的名字。他们以前吃过几次饭,算是认识。上次女厅长来调研,任乐水才知道,她第二批驻村结束后,被抽调到自治区“访惠聚”办公室做了一个小组的组长。任乐水犹豫着,打还是不打这个电话?脑子里浮现着冷清工地和徐向阳打哈哈的画面,他定了定神,把电话拨过去。对方很快压断电话,回了短信在开会。任乐水郁闷至极。
回到村里,远远看到谢浩杰在逗黑虎玩,手里高举一块骨头,黑虎急吼吼扑上扑下,谢浩杰左闪右躲,黑虎没了招,四肢伏地,张嘴吐舌,仰头眼巴巴望着骨头,嘴里咕噜咕噜,焦躁着。
“谢浩杰,你一天到晚游手好闲,晕头转向,天大的事情都让你误了。”任乐水吼道。
谢浩杰扔下手中的骨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任乐水,不知道自己又干错了什么。
“学校的工程,停了这么多天,为什么不让文泰管?不给我汇报?你天天去学校,找小姑娘干吗?你这个队长是怎么当的?”
谢浩杰明白过来了,任书记是为了工程的事情。
不让文泰管,那是谢浩杰的小九九,掐断文泰接触良嘉熙的渠道。停工的事情,谢浩杰是清楚的,在任乐水带队出义务工的时候,他去了县上几趟,甚至去了财政局长包联的村。人家也是辛辛苦苦在基层,说好了,过十几天回去以后,把他们村小学的建设资金,作为第一项工作,排上议事日程。所以谢浩杰认为自己解决了这个问题,就没有再和任乐水说。眼下看到任乐水发这么大脾气,还含沙射影说到他和良嘉熙的交往,一旁的村干部看着热闹,嘀嘀咕咕,谢浩杰也是怒火万丈。
“怎么了就?我作为队长,调整一下文泰的工作不可以吗?我去学校也是为建设的事情,再说财政局答应十天以后解决问题,我怎么游手好闲了。”
谢浩杰面红耳赤,虎视眈眈,仰头望着任乐水。
谢浩杰眼中的怒火让任乐水瞬间清醒过来,在村里,现在谢浩杰是自己的领导。任乐水平定一下情绪。
“浩杰,做事要有钉钉子的精神,你不了解机关那套作风,说很快解决,都是官话,只有盯紧盯牢,事情给了结果,才是解决,否则都漂浮着打太极,这工地一停就耽误了工期,到了冬天孩子们都进不了新教室,我们这不是搞了个烂尾工程嘛!”
任乐水一旦恢复了平静,立刻显出不怒自威的威严。谢浩杰没了脾气,蹲下来去摸黑虎的脑袋,黑虎正津津有味地啃骨头,一张大嘴把谢浩杰的皮鞋咬住,恼怒地低吼。谢浩杰一惊,摔了个四脚朝天。村民们哈哈大笑。
父亲走后,任冰又去了四年级教室,他要听麦迪亚娜老师的课。刚才,在第一次推开门的一瞬间,任冰的心就融化了。
这个叫麦迪亚娜的维吾尔族姑娘,犹如天外来客,浓眉弯弯,长长的睫毛能落小鸟,目光清澈深邃,透着一丝神秘,唇线棱角分明,娇色如桃花,鼻梁挺直如刀削斧刻,皮肤雪白宛若初绽的雪莲,身形健美,凹凸有致,翘乳高突,呼之欲飞,每当板书,长臂白皙,如嫩藕摇曳,小蛮腰如蛇摆尾,长发披肩,如瀑的头发两侧舞动着两条小辫,那是维吾尔姑娘独有的美辫,堆雪之臀,弧线炫目。麦迪亚娜安如静水,动似波涛,妩媚的气息好像漫天飞舞的红叶,皑皑峭壁上的雪莲,茫茫戈壁的红柳花,万般风情,花香四溢,倾城容颜,惊落飞雁,真是绝世佳人。
任冰的脑海里一次次出现了法国作家梅里美创作的小说人物形象,那个个性独立、思想自由和向社会宣战的骄傲的卡门。
那时候任冰刚上大学,看了小说《卡门》以后,在他眼里就再也没有美女了。他判断美女的标准是,美轮美奂超凡脱俗特立独行。他在内心把自己喜欢的姑娘一一对应这个模子。后来就遇到了他的飞行器结构力学的美女老师。之前,任冰喜欢文学,那些心旷神怡的美,让他天马行空的情感找到了落点。一天,那个戴着眼镜说话文雅的女老师走进教室,一片呼声,传说中的冷美人终于出现了。
第一堂课,她却柔声细语地说起了科学美。那是一堂让任冰脑洞大开的科普课,他以前学物理,就是为了高考,而现在他知道,物理学是一门闪耀着美的光辉的科学,它的美体现在物理学理论的内容和形式上,也体现在物理学研究的过程中。那些包含了简单美、奇异美、真理美、对称美、和谐美、统一美的物理理论和追求真理的科学精神,展示着科学自身的至美。任冰懂了,美是科学的本性之一,也是进行科学研究的方法。
从那天开始,任冰成了美女老师的崇拜者和追随者。美女老师成了任冰追求科学过程中的偶像,渐渐地,任冰在内心一点点把她和心中的美女模子对应,美女老师成了他追求的“卡门”。
当任冰被那段暗暗的畸恋折磨得死去活来,他明白自己错了,他主动要求休学,他做好了打算,去寻找父亲,在荒凉的塔克拉玛干的绿洲,安静一阵,做半年小学老师,让自己裹满灰尘的心灵在最封闭洁净的环境里洗涤一遍,思考一下人生,再扬帆启程。
他却意外地发现了生活里还有另一个样子的卡门。
吃晚饭时,任冰非常兴奋,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
“老爸,我和罗合曼校长说好了,我以后给一到六年级的孩子上汉语课,每天上午四节课,下午做教案批作业。学校每节课给我20块钱代课费。”任冰说。
“那点儿钱还看在眼里?”任乐水说。
“劳动是有价值的,不能白干。我就不喜欢你们这一代,只讲奉献,不按客观规律和价值规律办事,我得给自己一个理由,我不能打破自己的原则。”
“嘭”的一声,桌子上的碗筷震动了一下。
“好小伙,我就喜欢你这样!”谢浩杰喜形于色说。
谢浩杰因为被任乐水骂,心里还生着气,故意表现出对中午的事情不在意的样子,拍着桌子为任冰喝彩。任冰受到鼓舞,打开话匣。
“呵,我在想,怪不得你们这帮大老爷们在村里一住一年,不愿回家,村里美女如云呀。良嘉熙是旷世奇货,麦迪亚娜惊世骇俗,真是大开眼界。”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望着任冰。听到任冰一嚷,谢浩杰心头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