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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2页)

我愿豁出生命

有何不可牺牲

为了你

我的心已碎

肠已断

两眼更是泪淋淋

那时候,任乐水会昏昏沉沉地睡去,醒来,听到嘚嘚的马蹄在空旷的戈壁响,赛麦提爸爸沉默地坐在车前,凝视远方。

突然一天,一群骑着高头大马的干部来到他家。其中的一个汉族人给了赛麦提爸爸一张纸,那白纸上盖着大红的章子。那些人都是喜气洋洋的神态,他们对赛麦提爸爸毕恭毕敬。原来,过去做副县长的赛麦提爸爸,得到了平反。从那天起,赛麦提爸爸就离开了胡杨林的家,不再做羊倌了,他一个人到县城当官去了。

没有多久,赛麦提爸爸派人来到家里,他们要搬家了,家里几乎一无所有,那些羊群本来就是公家的,又有新人来到胡杨林替换赛麦提爸爸放羊。吐拉汗妈妈把几床棉被搬到车上,然后把两个儿子——伊利哈尔和伊力哈姆拉上汽车,只有这两个一民一汉的儿子才是她和赛麦提最大的财富。

赛麦提爸爸已经是塔河县革命委员会的主任了。那时候轰轰烈烈的“**”还在继续。赛麦提爸爸是平反的革命干部,因为他以前是塔河县的老领导,就被白水地区革委会任命为塔河县的革委会主任,实际上是县里最大的官。

伊利哈尔和伊力哈姆都到了上初中的年龄。为了让任乐水有个伴儿,赛麦提爸爸让伊利哈尔和任乐水一起上了塔河二中,那是一个汉语中学。维吾尔族孩子上汉语学校,当时是司空见惯的现象。在这里,任乐水找到了一种宁静,别人不再对他的身世抱着好奇心,他也不需要一次次解释为什么自己有一个维吾尔族爸爸。但在他的内心,他开始对自己的身世困惑,他知道自己是赛麦提爸爸领养的一个汉族孩子,但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走进了赛麦提爸爸的家里,从此他生活在一个维吾尔族的家庭。只是在梦里和模糊的记忆里,总是会牵着一个陌生男人和女人的手,走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的胡杨林里。他不知道那是梦还是儿时的记忆,他相信那两个一次次出现在脑海里的陌生人一定是他真正的父母亲。但是在生活里,他只有自己的维吾尔族爸爸、妈妈。赛麦提爸爸正意气风发地干着革命工作。所有的人们见了任乐水都像见到自己的孩子,对他充满爱怜。在任乐水的意识里,他就是一个维吾尔人。

当青春期到来的时候,任乐水变得叛逆。任乐水缺少身份的认同,他突然对赛麦提一家有一种陌生的感觉。他想知道自己的出处,但赛麦提爸爸总是不置可否。他喜欢班里的汉族女孩了,那种青春的**让他发疯。可是他又不能和汉族同学一起吃饭,因为自小养成的维吾尔族风俗习惯,让他在心理上和习俗上和自己的汉族同学有着一些明显的区别,他在饮食上已经有了一些明确的禁忌,而他的同学们却没有在乎他的禁忌,这让他痛苦万分。偶尔和同学一起去汉餐厅吃一次饭,对他简直是灵魂的煎熬,他会有一种强烈的负罪感。这种感觉让自己对赛麦提爸爸一家的感情飘忽不定,也让赛麦提爸爸一家不知所措。赛麦提爸爸理解他的那种不可言说的痛苦,一天对他说:“吃你想吃的东西吧,只是在家里,你还得尊重家里的习惯。”他懵懂地知道自己和伊利哈尔是有区别的,只是这种区别更多的是一种吃法的区别。后来他开始大胆地和自己的女同学出入不同的餐厅,他的内心在刺激和负罪感中挣扎。

赛麦提爸爸看到了他的变化,因为在他的身体上散发着一种不同的气息。大人们知道任乐水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小时候的伊力哈姆。赛麦提爸爸是个革命干部,对习俗的东西特别开明,因为从把任乐水当伊力哈姆儿子的那一天,他就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只要这个汉族的儿子愿意,赛麦提爸爸会尊重他的选择。而传统的吐拉汗妈妈却不能容忍伊力哈姆的叛逆,她一直把伊力哈姆当作自己的亲儿子。

自从生了伊利哈尔,吐拉汗就丧失了再次生育的能力,伊利哈尔几乎要了她的命,她一直出血。赛麦提惊恐地看着不省人事的老婆,驾着马车,冲出胡杨林,送到兵团水库医院。那时候,吐拉汗已经奄奄一息。医生借助设备打开了吐拉汗的腹腔,取出了伊利哈尔。伊利哈尔哇哇大哭,而吐拉汗却挣扎在生死边缘。医院的大喇叭一遍遍动员人们献血。那些兵团的职工一群群来了,任乐水的父亲有着和吐拉汗一样的O型血。任乐水父亲的血液合着兵团职工的血液,一袋袋输入吐拉汗的身体里。经过几天的昏迷,吐拉汗回到了人间,却失去了再次孕育小生命的能力。吐拉汗每次看到自己这个汉族儿子,心都会扑通扑通地激烈跳动,她能够感受到奔流在血液里的对任乐水的爱。而现在这个儿子却渐行渐远地在离开自己,他在用一种失去爱恋的痛苦折磨着自己的养母。她害怕有那么一天,儿子伊力哈姆会对她说,他将离开这个家庭。

终于有一天,这些不愿发生的事情,还是纷至沓来了。儿子要去白水市二中上中学了。赛麦提爸爸那时正要调到自治区工作。赛麦提爸爸、吐拉汗妈妈急于想把任乐水带到身边,而那时候任乐水正在迷恋他们的班花。他已经和那个班花一起考上了白水市二中。他不想离开白水市,他对赛麦提爸爸说:“帮我办一个孤儿证吧,让国家把我养起来。”那种要求不可思议,冷酷得让人心寒。在赛麦提爸爸最困难的时候,都没有想过把儿子伊力哈姆推给社会,向国家申请孤儿养育救助金。在他们眼里,任乐水就是伊力哈姆,就是伊利哈尔的弟弟,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们不理解儿子的想法,他们拒绝了儿子不可思议的要求。他们想等过一段时间,待儿子清醒过来,和他们一起去乌鲁木齐上学。

他们想错了。痴迷的任乐水已经一发不可收拾地走上了叛逆的道路,他失踪了整整半个月,杳无音讯。一边是组织上在催赛麦提尽快赴任,一边他却在翻天覆地地寻找任乐水。当一个牧民把瘦骨嶙峋的任乐水交到赛麦提爸爸手里,大家才知道,任乐水徒步几十公里,跑到他出生的那片胡杨林里,风餐露宿,待了十几天。他不知道是应该就这样饿死,还是该回到县城。当老牧民赶着羊群走过,看到饿得昏昏沉沉的任乐水,老人取出随身携带的水壶,把干馕一口口嚼碎,喂到这个流浪的孩子嘴里。任乐水吃饱了干馕,醒过来,看到一个慈祥的维吾尔族老人的脸,泪水滑落,他用维吾尔语说着谢谢。老人惊诧不已。他原以为自己救了一个汉族孩子,没想到,这个孩子说了一口纯正的维吾尔语。老人了解了情况,赶着牛车把任乐水送回塔河县,送到大名鼎鼎的老县长家。

吐拉汗妈妈伤心欲绝。只有赛麦提爸爸非常清醒,他知道这个儿子已经长大了,任乐水开始了自己的人生选择。任乐水不想再做伊力哈姆了,那是流淌在他血脉里的基因选择。赛麦提爸爸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必要再强求了,爱一个人,就应该放手让他追求心灵的自由和幸福,而不应该成为他生命的羁绊。让伊力哈姆飞吧!

从此,任乐水离开了朝夕相处的吐拉汗妈妈。赛麦提爸爸带着吐拉汗妈妈和伊利哈尔哥哥离开了白水市。吐拉汗妈妈伤透了心。

两起纵火案让村庄笼罩在一种不安的气氛中。任乐水每天带着阿巴书记听取驻村工作队当天的情况汇报。驻村工作队走遍了家家户户,收集了许多线索,一切可疑点都集中到了斯迪克家族。

阿尔法说:“出事的那天,斯迪克家来过几个外来人员,进门后就再没见出来。”

“外来人口登记没有?”任乐水问道。

“我们去过他家,没见有外人。”亚力坤说。

“那几天邻居见他家宰了两只羊,他家就那么几个人,一两天也吃不了那么多。”阿尔法说。

任乐水看看大家,拜克库力和另一个村委委员在,他心中无底,担心信息的安全,没有表态。散了会,任乐水交代文泰和阿尔法整理一下走访入户的信息,再把斯迪克家族图谱画出来。

“把他家所有的情况搞清楚,再把这些日子他家里不寻常的变化分析一下,明天我们向专案组汇报。看样子,村里的问题和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文泰内心非常窝火,下乡已经让他失去了许多东西,事业、感情,这些都无法与人诉说。来到这里才发现,农村的组织形同虚设,所有基础管理的信息都没有,都进入21世纪了,还是原始的那套管理方式。要开会了,大喇叭一吆喝,三三两两来一些人,把要说的话一说,就算安排了工作。艾山家、买买提家的事情,都记在村干部的脑袋里,要去查档案,有时候家里有几个人也说不清楚,过不了几年,一群超生的小孩子满村满巷春芽一样冒出来,看着一群群的人在眼前晃动,你却并不知道这些人的背景和来龙去脉。所有村干部都知道那些家庭的家长里短,却不知道那些家庭里有些什么人,又有些什么想法。而文泰作为学者,来到这里,却要做最基础的工作,干着和他专业与兴趣毫无关系的事务,昏头昏脑干了许久,他才知道,自己是在做社会治理的事情,而一切的一切,都要从最初建立村民档案开始。这种浩大而枯燥的工作,让他厌倦,他有一种虚度光阴的蹉跎感,而眼前的工作又成为当前最重要的工作,无法摆脱,而且随时随地要熬夜加班,这种感受让他非常痛苦。

文泰一脸茫然地望着任乐水。任乐水好像根本就没有关心过文泰那些躲藏在心底的小感受。

“亚力坤,你明天带村警去斯迪克家入户,观察一下他家的动静。”

亚力坤点点头,说:“一条恶狗的狂叫,弄得全村都喧哗;一个坏人的行为,带来了全村的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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