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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墨的批判(第2页)

第二,“阳货乱乎齐。”

阳货一名阳虎,这人在孔门弟子是没有把他当成孔门看待的,而且也把他说得很坏。但其实倒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孟子·滕文公篇》引阳虎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真不失为千古的名言。《盐铁论·地广篇》引此二语作为“杨子曰”,因此有人遂疑阳货即杨朱(宋翔凤《论语说义》中有此说),但在我看来,无宁是杨朱的兄弟杨布。《韩非·说林下》云:“杨朱之弟杨布,衣素衣而出,天雨,解素衣,衣缁衣而反。其狗不知而吠之。杨布怒,将击之。杨朱曰:子毋击也。子亦犹是。曩者,使汝狗白而往,黑而来,子岂能毋怪哉?”这两弟兄的性情一缓一急,颇有点象宋时的程明道与程伊川。古者布与虎同音,而布作钱币用,与货同义,是则布与货是一字一名,虎是假借字了。以时代说来没有什么龃龉,性格也还相符。

阳虎本作乱于鲁,《左传》定公八年及九年载其事。八年冬十月,阳虎欲去三桓,入于阳关以叛。翌年六月伐阳关。阳虎出奔齐。他到齐国,请齐国出兵伐鲁,齐景公都打算答应他了,鲍文子以为不可。鲍文子说他“亲富不亲仁”,又说齐侯富于季孙,齐国大于鲁国,正是阳虎所想“倾覆”的。于是齐侯便听了他的话,把阳虎囚禁了起来。他逃了两次,终竟逃到了晋国,投奔赵氏。《左传》在这儿加了一句孔子的批评:“赵氏其世有乱乎!”这意思当然是很不满意于阳虎了。

以上是节取《左传》的叙述,照这情形看来,阳虎无“乱乎齐”的痕迹,因而《孔丛子·诘墨篇》便引作“乱乎鲁”,孙诒让以为“当从《孔丛》作鲁”。然在《韩非·外储说左下》有下列一段关于阳虎去齐走赵的故事。

“阳虎去齐走赵。简主问曰:‘吾闻子善树人。’

虎曰:‘臣居鲁,树三人,皆为令尹。及虎抵罪于鲁,皆搜索于虎也。臣居齐,荐三人,一人得近王,一人为县令,一人为候吏。及臣得罪,近王者不见臣,县令者迎臣执缚,候吏者追臣至境上,不及而止。虎不善树人。’”

据此,可见阳虎居齐,为时颇久;而他之去齐是因为“得罪”,则“乱乎齐”似乎也是事实,只这事实的真相是怎样,可不得而知了。唯《韩非·难四篇》亦言齐景公囚阳虎事,则与《左传》所述相同,或者是传闻异辞的吧。

此外,同一《外储说左下》篇,还有批评阳虎的一节:

“阳虎议曰:‘主贤明则悉心以事之,不肖则饰奸而试(弑)之’。逐于鲁,疑于齐,走而之赵。

赵简主迎而相之。左右曰:‘虎善窃人国政,何故相也?’

简主曰:‘阳虎务取之,我务守之。’遂执术而御之,阳虎不敢为非,以善事简主,兴主之强,几至于霸也。”

这批评可以算得公允。“兴主之强,几至于霸”和《左传》的“赵氏其世有乱乎”完全相反,仲尼的那句评语不是七十子后学的蛇足,便可能是刘歆弄的花样了。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这又一可宝贵的二句“阳虎议”——“主贤明则悉心以事之,不肖则饰奸而弑之。”这确实是含有些革命的精神在里面的。这种精神不失为初期儒家的本色,例如孟子也说过这样的话:“君有过则谏,反复而不听则易位”,和这两句阳虎的主张是很相仿佛的。

第三,“佛肸以中牟叛。”

佛肸是晋国范氏的家臣,他以中牟叛,大约是在鲁哀公五年。《左传》在此年夏言:“赵鞅伐卫,范氏之故也,遂围中牟。”赵氏与范氏敌对,因卫助范氏故伐卫,因中牟叛晋故围中牟也。关于这事,《论语·阳货篇》有纪录:

“佛肸召,子欲往。

子路曰:‘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

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佛肸要找老师去帮忙,老师也很想借这个机会去行道,“我难道是个硬壳葫芦儿?只能挂着做摆设,不能吃的吗?”急于想用世的孔老夫子的心境,真是吐露得淋漓尽致。这样袒护乱党的行径,连子路都不大高兴的,公然逃过了儒家后学的掩饰而收在了《论语》里面,实在是值得珍异的事。而且同在《阳货篇》里面还有公山弗扰的一节:

“公山弗扰以费畔,召。子欲往。

子路不说(悦)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

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

《左传》作公山不狃,以费畔事系于定公十二年,然在《孔子世家》则系于定公九年阳虎奔齐之后。公山与阳虎同党,阳虎于定公八年“入阳关以叛”,公山当亦同时响应,其定公十二年之畔,盖定而复反者也。定公十二年时孔子正为鲁司寇,则召孔子事当在八年。此事虽记于《论语》,而《非儒篇》不及,盖因公山氏非孔门弟子之故。

第四,“漆雕刑残。”

《孔丛子·诘墨篇》引作“漆雕开形残”,形与刑通,漆雕之为漆雕开,殆无疑问。唯因何而“刑残”,事无可考。《韩非·显学篇》儒家八派中有“漆雕氏之儒”,又言“漆雕之议,不色挠,不目逃,行曲则违于臧获,行直则怒于诸侯”,虽同一有姓而无名,亦当是漆雕开。王充《论衡·本性篇》,载漆雕开言“人性有善有恶”,与宓子贱、公孙尼子、世硕诸儒同,可见漆雕开确曾成一学派。《汉书·艺文志》儒家有“《漆雕子》十三篇”,班固注云“孔子弟子漆雕启后”,启即是开,因避汉景帝讳而改。后乃衍文。盖启字原作启,与后字形近。抄书者于字旁注以启字,及启刊入正文,而启则误认为后,更转为后也。这一学派既尚勇任气,藐视权威,自然是有遭受“刑残”的充分的可能。且此事,既与子路乱卫、阳货乱齐、佛肸畔晋等并列,必然也是所谓叛乱事件,那是毫无疑问的。

尤可注意的,初期儒家里面也有这样一个近于任侠的别派而为墨家所反对。近时学者,每以为侠出于墨,或墨即是侠;有此一事也就是强有力的一个反证。任侠之轻死虽有类于墨氏的“赴火蹈刃”,但他们的反抗权威却和墨家的“尚同”根本相反,我们是须得注意的。

又《孟子》书中言:“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挠,不目逃,思以一毫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不受于褐宽博,亦不受于万乘之君;视刺万乘之君若刺褐夫。无严诸侯,恶声至,必反之。”(《公孙丑上》)这和漆雕氏之议很相近。孟子又说,“北宫黝似子夏”,大约这位北宫黝也就是漆雕氏的后学,是一位儒家了。

以上,孔子帮助乱党,与其门人弟子帮助乱党例,见于《非儒篇》者一共七项。墨家既一一列举出来加以非难,在墨家自己当然是绝不会照着这样做的了。这不是很鲜明地表示着了儒墨两派的基本立场吗?至少在初期,这情形,是无可否认的。所揭举的事实虽然不尽可靠,而《非儒篇》也不必就是墨子所写下来的文字,然把两派的立场实在是画出了极其鲜明的轮廓。以前推崇孔子的人,因为孔子已经成为了“大成至圣”,对于这些材料一概视为诬蔑,全不加以考虑。现今推崇墨子的人,把墨派几乎当成了不可侵犯的图腾,对于这些材料又一概视为痛快,也全不加以考虑。这些态度,我认为都是有所蒙蔽,非把这蒙蔽去掉,我们是得不到正确的认识的。

自汉武帝崇儒术黜百家以来,孔子虽然处于至高无上的地位,但在他的生前其实是并不怎么得意的。《庄子·让王篇》说他“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穷于商、周,围于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无禁”;《吕览·慎人篇》亦有此说。注云“藉犹辱也”,足见孔子在当时,至少有一个时期,任何人都可以杀他,任何人都可以侮辱他的。这和亡命的暴徒有何区别呢!因此,我们要说孔子的立场是顺乎时代的潮流,同情人民解放的,而墨子则和他相反。这在孔门后学或许会喊冤屈,而在墨家后学是应该没有什么话好说的。

儒者要喊冤屈,这可能性很大。就是孔子在生当时,他的门徒已经在替他粉饰了。《论语》里面有下列一段故事,值得我们叙录。

“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病间,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纵不得大葬,予死于道路乎!’”(《子罕》)

这个故事不仅表示了孔子的态度,也把过渡时代的当时的时代性,表示得很清楚。臣是奴隶。在奴隶制时,主人死了奴隶大多数是要殉葬的,即使不殉葬总必然有一些特殊的行动。孔子生了病,子路以为会死,故尔把门人来假装成奴隶。这在子路或许是沿守旧制,想替孔子撑撑门面吧,也就和现今都还在烧纸人纸马那样。然而竟惹得孔老夫子那样生气,那样愤慨,痛骂了子路一顿。

我顺便要在这儿解释一下“门人”和“弟子”之类的字眼。这是春秋末年的新名词。那时沿守旧制的,有时也称为“徒”,称为“役”。门人服侍先生,和奴隶的情形差不多,不过是志愿性,而非强制性而已。“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先生出门的时候,弟子要“仆”(即是当车夫),要任徒卫。但究竟不是徒,不是役,年稍长者先生视之如弟,稍幼者视之如子,因而有“弟子”之名。保守的子路,似乎不懂得孔子正以有“二三子”为新时代的光荣,而他偏要使同学们退回到旧时代的躯壳里去,竟挨受了那么一顿臭骂,那是罪有应得的。

但在子路或许还是出于无心,而在孔子死后,有心的粉饰更是层出不穷了。所谓“孔子没而微言绝,七十子丧而大义乖”,至少在这些方面是没有什么夸张的。一方面有墨家道家的攻击,另一方面以前的“窃国者”已经“为诸侯”了,乱党同情者的帽子是不好久戴的。故尔在《论语》里面也就有“陈恒弑其君,请讨之”的完全相反的记事,也更有“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之类的有道无道的放言。矛盾固然是矛盾,但我们与其相信神道碑上的谀词,毋宁相信黑幕小说上的暴露。到了孟子手里粉饰工作更加彻底了,如“孔子于卫主痈疽,于齐主寺人瘠环”,大有不择木而栖的情况,也被斥为“好事者为之”,而另外说出了所主的两位正派人物来。到底那一种说法近乎事实,无从判断,但孟子是惯会宣传的人,他的话要打些折扣才行。举如他所说的“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那也就是一个最适当的例。《春秋》或许真是孔子所作的书吧,但那样简单的备忘录,在二百四十二年的行事当中记下了“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与其说足以使“乱臣贼子惧”,毋宁是足以使暴君污吏惧的。

二 孔子的思想体系

孔子的基本立场既是顺应着当时的社会变革的潮流的,因而他的思想和言论也就可以获得清算的标准。大体上他是站在代表人民利益的方面的,他很想积极地利用文化的力量来增进人民的幸福。对于过去的文化于部分地整理接受之外,也部分地批判改造,企图建立一个新的体系以为新来的封建社会的韧带。廖季平、康有为所倡道的“托古改制”的说法确实是道破了当时的事实。

一个“仁”字最被强调,这可以说是他的思想体系的核心。

“仁”字是春秋时代的新名词,我们在春秋以前的真正古书里面找不出这个字,在金文和甲骨文里也找不出这个字。这个字不必是孔子所创造,但他特别强调了它是事实。仁的内涵究竟是怎样呢?虽然没有一个明确的界说,我们且在《论语》里面去找寻一些可供归纳的资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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