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校长奇怪我征询她对这篇文章的意见,当即幽我一默:“你当过右派,在‘文革’中,没关进牛棚,没给你剃度过”说实在的,若非她的提示,我也差点忘了个干净,可见“好了疮疤忘了疼”,是我们许多人从心灵深处特别贱皮子的根源。所以,多洛丝哈根的书中,那种对于羞辱惩罚的敏感,我们中国人是不能体会的。
这或许正是东西方人的差异之处,凡着意于人身的侮辱,凡损及到人格的尊严,外国人敢跳出来,下帖子邀请对手,到郊外树林子里去决斗;普希金就一辈子与人决斗,一言不合,便掏出枪来,最后他终于死在决斗中。而中国人,一旦碰到无法咽下这口气的时候,虽然有十分豪壮的成语,“士可杀而不可辱”,把脖子梗起,把脑袋抬起,但真打算作殊死一战,来个鱼死网破者,极少。大多数到了非低头不可,不低头就杀头的那一步时,通常也就苟且偷安了。好在这时候,在汉语言里另一句差堪**的成语,“忍辱负重”,又能派上用场。
逆来顺受,是从有皇帝那个时代,就渐渐成了中国人的安身立命之本。剃个阴阳头算什么,又不是我一人被剃,剃了也不是不能再长,即使不再长出来,又如何,人又不是为头发活着。一个民族的语言,多少能表现出一点民族性。“好死不如赖活着”,不晓得外国是否也有类似的民间谚语?这七个字,可以说概括了大多数中国人信奉的人生哲学。
我记得,“文革”中的那一天,被拘押到批斗现场的,谁也没有发出惊呼,谁都把脑袋乖乖地伸出来,等候剪子、推子的光临。庆幸的是那天批斗时,比我更该“剃度”的“走资派”,也多了些,小将们急着往台上押解,不知哪位造反大佬发话:“算了算了,小八腊子就免了,台上也站不下,让他们滚蛋!”于是我抱头鼠窜而归。当然,免剃者我,摸摸头发尚存,竟有获得保全首级的侥幸感。但我环顾左右,同在牛棚里的其他被剃度者。也不因为失去头顶的半壁江山,而痛不欲生,而气冲牛斗,照吃照喝照睡不误。多洛丝哈根描写的两个男人按着,两个男人推剪的场面,对我等久经沧海的“老运动员”来说,司空见惯,肯定不在话下的。
萨特惊呼,因为他是西方人,因为他崇尚人道主义,因为他在那个具有一定文明素质的社会里,中世纪的野蛮行径,早被资产阶级革命扫进历史的垃圾堆,尽管他在“二战”期间,曾是法国地下抵抗运动的一员,或许他也并不能宽容这些与法西斯“私通”的妇女,但决不会与愤怒的民众同仇敌忾,因之,他不赞成这种削发刺额的私刑,不支持民众回到圣女贞德那个时代,是出自他的良知和文明精神,无论如何,人类已经进展到二十世纪。
现在回过头去,如果作一番学究式的探讨,红卫兵在批斗会上采用的戴高帽子、挂大牌子、剃阴阳头、游街示众等等手段,在近代,只是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湖南农民斗争地主时用过,再早一点,满清入关,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镇压汉人时用过。这些早进博物院的老古董,想不到“文革”初期,重新被“革命小将”们拣拾起来,作为武器,惩治牛鬼蛇神。毛主席发动“文革”,其中有一条是破除“四旧”,但在惩罚所谓牛鬼蛇神的内容与形式上,“革命小将”却十分具有复古精神,将中国古老刑法文化中最阴暗的私刑制度,又恢复过来。
更有趣的,小将们无师自通地从旧时代汲取灵感,包括批斗会的会场布置,借鉴京剧《三堂会审》的安排站位,审问讯刑“走资派”的措施,受到十殿阎罗对付死鬼的启发,戴帽挂牌,槛车解送,绝对是公案武侠小说的影响所及,剪一半,留一半的阴阳头,则是加以变化的古代髡刑,至于在被揪斗者脸上用墨汁打叉,则纯系《水浒传》里高俅对付林冲的手段。这统统属于四旧的旧货,在一个相当长的时间里,披上革命的合法外衣,竟成了被允许,被鼓励的,带有政府行为性质的民间刑法,不能不说是对“文化革命”的极大讽刺。
这样,中国人,包括我自己,长期被官方的、民间的这个运动,那个运动,这种惩罚,那种处理,一会儿敌我矛盾,一会儿人民内部矛盾,折腾到心如古井,波澜不兴。因此,德国女作家写的这本书,在西方也许叫座,未必会在中国产生什么轰动效应,是可以预料的。
三
为什么不会叫座,还要从中国读者的心理状态来考量。
一方面,古代中国酷吏之多,法网之密,株连之广,刑法之严,弄得老百姓不知何时就会捉将官里去,因此对于任何或轻或重的惩罚,已经到了麻木的程度。另一方面,值得奇怪的是,在“国家”这个问题上,在有关“气节”或者“大节”的关键时刻,中国人又常常表现得并不含糊。
在外国,一支军队若被包围了,它绝不会顽抗到底,也不特别提倡与阵地共存亡,必须打到弹尽粮绝,把最后一粒子弹留给自己。他们通常的做法是这样:只要眼看援军一时半时来不了,便摇着白旗,放下武器。多洛丝哈根认为那些妇女,与德国人“私通”,无可厚非。中国人则不然,大敌当前,只能循“马革裹尸”、“杀身成仁”、“视死如归”、“宁死不屈”这类古训行事,所以,才有投江跳崖的可歌可泣的壮举。关云长在土山,打不过曹操,只好投降,是他一辈子被人诟病的污点;苏武牧羊十九年,人们编了歌子来唱,是由于他的不屈不挠;文天祥写《正气歌》,“留取丹心照汗青”,编进教科书,千古传诵,就因为他牺牲的那一刻,也要面向故国。所以,中国人(当然也不会是全部,否则,汉奸从何来)的多数人心中,那种“汉贼不两立”的精神,总是很当一回事的。
这种大是大非之分,是和孔孟之道、儒家学说的教导,是和说唱弹词、演义小说的熏陶,是和历代统治者把忠君与爱国相提并论的提倡,是和爱国捐躯的仁人志士、杀敌御侮的英雄豪杰的榜样力量而产生出来的,因而,在中国,即使个别人士,发出为周作人粉饰的“好汉奸”论,决不会有市场。与多洛丝哈根的作品,不怎么引起人多么叫好的原因一样,除了对这种小小不言的惩罚,不看得那么重要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中国人,尤其普通的中国人,不大肯原谅附敌者和通敌行为。
有鉴于此,一些为周作人辩解的文字,也只能闪烁其词,可读者不是傻瓜,谁能不解其中三昧呢?读罢一些奇谈怪论之后,除了深感新时期言论自由、思想解放之外,惟有瞠目结舌而已。而造这种舆论者,都是饱学经纶之士,对他们金身重塑周作人的努力,所为何来,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周作人的著作,几乎没有什么不曾出版的了,着实让出版社足足地捞了一把。如果,“好汉奸”论继续发展下去,估计再过若干年,周佛海的言论,汪精卫的诗集,以及他在河内发出的那通曲线救国的“艳电”,也会付梓。销路不一定会坏,读者即使出于好奇,也会掏钱购一本来看的。
我一直想,难道持“好汉奸”的论者,真是患了健忘症,怎么能忘记了南京的大屠杀,重庆的大轰炸,冀中的大扫**,“九一八”沈阳的火光,“八一三”上海的炸弹,东北的细菌部队,平原的“三光政策”……就在周作人当督办之日,也是《四世同堂》里描写的北平人受苦之时,我不知道他这个汉奸,与老舍先生笔下写出的丑类,为日本鬼子做事的大赤包、寇晓荷,有什么根本的差别?
启功先生讲到齐白石先生的轶事时,说他“在出处上是正义凛然的,抗日战争后,伪政权的‘国立艺专’送给他聘书,请他继续当艺专的教授,他老先生在信封上,写了五个字‘齐白石死了’原封退回”。这就是中国知识分子的大节所在,也是中国文化人脊梁精神的体现,要大家都是鼻涕虫,软成一摊泥,这个民族还有什么希望可言?白石老人将这封聘书璧回那阵,说不定正是周作人以伪督察官的身分,光临沙滩北大红楼视察吧!这就是说,在沦陷了的北平,既然可以如齐白石退聘,可以如梅兰芳蓄须,那么说明当时周作人,也可以不必像大赤包,像寇晓荷那样向日本侵略者摇尾乞怜的。
也许周作人附敌,自有他的曲隐,但一旦认贼作父,做了汉奸,便无所谓好坏可言。但忽然于近年来成为一座富矿,成为某些淘金者的热点,实在令人惊诧。我想,除了商业动机外,还有其他较为复杂的心理,夹杂其中。譬如对文学上的纯以政治标准考量的绝对主义;譬如对某种文学样式;某种文学流派的特别提倡;譬如对文学的急功好利忽略文学自身规律的倾向;譬如在评价一个作家时的以文衡人或以人废文的狭隘和偏颇等等,遂形成某些人的逆反心理。你认为香的,我偏以为臭;你认为臭的,我偏以为香。周作人,恰巧是一张可以打出手的牌。
于是,就出现了近年来文坛的一出出活剧,不把鲁迅先生拿了来当靶子,粪土一番,糟蹋几句,就显得自己不新锐,跟不上风气了。反之,不摇头晃脑,褒美一阵知堂老人,《谈龙》、《谈虎》如何冲淡呀,《苦茶》、《苦竹》如何清涩呀,就觉得自己很土鳖了。这样,大有将这个“好汉奸”推崇到“宣付国史馆立传”的高度。一边努力贬低,一边拼命抬高,便成学界时尚。香者不香,臭者不臭,本就很不正常,而到了香者很臭,臭者很香这一步,除沮丧于人心险恶外,夫复何言?
假如鲁迅先生穿越时空隧道,来到世纪末的文坛,对于自己由碧落而黄泉的行情,快要到跌停板的程度,也会感到莫名其妙的。而到阜成门内八道湾的旧宅看看,他的老弟,却正在牛市状态之中,一路攀升,狂飚不已,世道如此,恐怕也不知说什么好了。说实在的,在这场歇斯底里的诋毁中,年纪轻的,说上几句不三不四的话,量也不必介意。而一些学富五车,懂得中国过去与现在的人物,也闭着眼睛在那里瞎三话四,将这种扬此抑彼的拙劣把戏,玩得十分起劲。对这种类似在《故事新编》的《补天》中,站在女娲肚子底下,**的“咿咿呜呜”的人物,我估计鲁迅先生会抱着“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的心态,掉头不顾而去。
“好汉奸论”的出现,可算近十年来的文坛怪现象之一。
周作人在现代文学中的位置,是不会被抹煞的,正如今天我们还在读明末清初的文坛大腕,如钱谦益、吴伟业、龚鼎孳、周亮工、侯方域的作品,并且叫好一样,这是将这些贰臣的人品,像镜头似的加以虚化了以后的结果。但绝不能由于周作人的散文成就,他就不再是汉奸,不再是很坏的汉奸,而是好汉奸了。所以,“二战”五十多年后,多洛丝哈根的作品,与甚嚣尘上的“好汉奸论”,确实是耐人寻味的一种新的价值取向。
偶翻旧时资料,上刊一则有关周作人的消息,原文照抄如下,以饷读者,或许有助于人们对真实历史的认识。
“1939年1月4日,天津抗日杀奸团枪击不抗日的文人周作人。事前,经过北平抗团宋显勇等人的调查,了解到周作人就住在北平清华园内。1月4日,李如鹏和赵尔仁携带武器,以学生的名义去拜访他。这是一所四合院,当周作人走出北房下台阶时,李如鹏掏出枪向他开火,周作人应声倒地,周的保镖扑过来捉拿李如鹏,赵尔仁见状又向保镖开了两枪,将其打倒,两人迅速撤离。事后才知道,周作人未死,子弹正打中他的腰带硬物上,保镖当即身亡。”
来自津门的抗日勇士,给予周作人的打击,要比那些与法西斯“私通”的妇女所受到惩罚要重。削发刺额,至多皮肤的伤痛,而从手枪中射出的子弹,却是要他的命的。我不知道中国的多洛丝哈根,会不会在将来的某一天,为周作人所遭受的这次差点送命的惩罚,而写出一篇为之鸣不平的作品?来一次清算的反清算呢?
也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