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庆达默默看了卜姑娘一眼,要回自己屋。
卜姑娘伸手把他拉住了:“去我屋,我……我屋有火……”
巴庆达知道卜姑娘有话和他说,想去,又不敢,怕自己会当着卜姑娘的面再次哭出声,便道:“明儿个再说吧,今晚我……我还得到……到王家班子跑趟龙套……”
卜姑娘问:“你还有心思去跑龙套?”
巴庆达嗯了一声,道:“和人家王老板说好的,得去。”
这倒不是瞎话,真是说好要去跑一趟的,戏衣都备好了,还想拉着卜姑娘一起去。卜姑娘起小就喜听戏,但凡轿号的伙计去跑龙套,她都跟着。晚上没轿可抬,伙计们就去挣碗夜宵钱,她去听白戏。
卜姑娘说:“还是别去了,到我屋陪我坐坐。”
巴庆达犹豫了一下,又找借口:“白儿个再陪你吧,晚上不好,你爹不许哩!”
卜姑娘一下子火了,手指戳到了他额头上:“你这人真贱!不抽着你你就不上道!去,到我屋去!”
屋里燃着盆木炭火,火很旺,也好看,蓝蓝黄黄一大团。卜姑娘进屋后,先到火盆上去烤手。卜姑娘的手小小的,细细的,被火烤着,红红的,让巴庆达为之动心。心一动,巴庆达鼻子就发酸。
卜姑娘说:“这世上若是还有信得过的男人,我就只信你。”
巴庆达说:“我不足信。我这辈子都做不下你爹做的那些事。”
卜姑娘说:“你和我爹压根儿是两种人。”
巴庆达点点头:“我也想做你爹那种人,也想弄上36家轿号,可……可妹你知道,我没能耐,只能给人抬轿。”
卜姑娘定定地盯着他问:“我若是给你36家轿号,你能给我守好么?”
巴庆达摇摇头:“怕……怕是守不好。妹,我不能骗你,我斗不过马二爷,也缠不了麻五爷和他手下的徒子徒孙,更……更甭说官府了,我……我见了官家的人就怕……”
卜姑娘走到他面前,把烤得热乎乎的小手插到他脖颈里,抚摸着他结着厚茧的肩头,轻声说:“巴哥哥,其实你不软,你只是心善。我要给你36家轿号,你能伺弄好,一定能的……”
巴庆达呐呐道:“我……我真是不行,我胆小……”
卜姑娘在捏他的肩头,一边捏,一边说:“你胆不小,小时候,人家欺负我,我爹不管,都是你帮我去打架。有一回,你一人打他们俩呢,打得一头一脸血……”
眼泪禁不住落了下来,巴庆达一把把卜姑娘搂在怀里,哽咽道:“那……那是为你,为你!今儿个为你,我……我还会拼命去打……”
卜姑娘也哭了,任泪珠儿在粉脸上挂着,说:“今儿个,你还是为我,你替我管着那些轿号!”
卜姑娘从他怀里站起来说:“你得有耐心,马二爷总要死的!”
巴庆达又说:“那也用不着我管,还有你爹。”
卜姑娘道:“别提他!不说我信不过他,就算我信得过他,他也不行了,我爹完了,你得记住!这话我再不愿多说了!”
巴庆达还是摇头。
那日夜晚,巴庆达根本没想过别的,只想着卜姑娘从此再也不属于他了,他的世界倾覆了。在他看来,卜姑娘就是他未来的一切,没有卜姑娘,就是有360家轿号,他的心也是空落落的。
巴庆达想到了私奔,一把扯住卜姑娘的手说:“我……我这辈子啥都不要,只要你!跟我走,走得远远的……”
卜姑娘一怔,呆呆看着他,许久没作声。
巴庆达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脑门上,脑门红红亮亮的,“就跟王老板的戏班子走,大后天,去江南……”
卜姑娘不接话,像没听见似的,反问他:“巴哥哥,你……你不喜咱的轿行、轿子么?”
巴庆达直愣愣地道:“我不喜,只喜你!”
卜姑娘说:“我喜。我要咱的轿行、轿子。我觉着,打从8岁那年上了你和仇三爷的小轿,我的命脉都和轿行、轿子搭在一起了。今天在大观道上走着轿,我就在想,真没了这些轿子,我可咋活?”
这可是巴庆达再没想到的:卜姑娘竟也这么看重轿!
巴庆达凄哀地看着卜姑娘:“难道说我……我不如轿?”
卜姑娘摇摇头:“这不好比。”
巴庆达非要比:“我和轿,你要哪样?”
“我都要。”
“只能要一样。”
“我就要两样。”
巴庆达拗不下去了,长叹一声说:“当初,我……我真不该把你从乡下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