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守茹坚持问:“别说这,我只问你修不修路?”
金会办想了下:“这兄弟不能骗你,路……路还是要修的。”
卜守茹火了:“就为了你们屠夫督办的那辆破车么?为了它,你们用连珠枪扫我的人,点火烧我的轿,还把我抓到这来。你……你们不觉着丧良心么?!”
金会办小心道:“卜姑奶奶,兄弟不怕你生气,兄弟得说,这你错了。兄弟修路不单是为了王督办的车,更为了造福国人和后世。修了路,石城交通方可便利,地方才会有发展,不修路任啥都无从谈起。”
金会办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喜它,可你再喜也无法。今日兄弟得葬它,咋说也得葬它。正因着千百年国人都走着这条老路,今日才得变变。兄弟这里说的老路不单指一城的麻石路,也是指国人脑里的想法。兄弟以为,中国要进步,非效法西方列强科学民主之道路再无它途。这道理兄弟也常和王督办讲起,兄弟说……”
卜守茹不愿听,头一扬,打断金会办的话头:“你别说了,你这话我听得烦,我只问你,你讲科学民主,可还讲良心?”
金会办道:“兄弟自是讲良心的。兄弟对不起姑奶奶你,兄弟现在就给姑奶奶赔罪。”
卜守茹揩去了脸上的泪,摆摆手说:“你这话我也不要听,你……你只说日后想咋办吧!”
金会办道:“这正是兄弟要和卜姑奶奶谈的。刚才说话时,兄弟就想了,兄弟不能亏了姑奶奶你,兄弟想让你专办咱全城的洋车行。这事兄弟和王督办已商定了,还派人到日本国和上海分头办了第一批300辆洋车,车行名号都起了,唤作‘大发洋车股份有限公司’,就让你管着。”
卜守茹只盯着金会办看,脸面上冷冷的,不作声。
金会办又说:“咱明里说是合伙,实则只你说了算,总经理就……就让你当。这主兄弟做得了。分成自是好商量的,王督办一份,姑奶奶你一份,还有……还有就是兄弟这份了。兄弟对不起你,所以……所以,兄弟想好了,兄弟头一年的份钱一个子不拿,都算你的,这……这总算有良心吧?”
卜守茹哼了一声:“原来你们不让我行轿,是……是图想着发自己的财呀!”
金会办又尴尬了:“这……这从何说起?办车行不正是为了造福国人,方便百姓么?那洋车好着哩!你没坐过,自是不知。兄弟却是坐过的,在上海坐的。只一人拉,在士敏土道上跑起来生风。拉的省力,坐的也舒服,实在是比轿子科学。再者说,就……就是兄弟和王督办不弄这洋车行,也还得有别人弄的,与其人家弄,倒不如咱自己弄了……”
卜守茹道:“谁弄我不管,反正我不弄。我只要你们给我块立身的地盘,别把路修到西城去,让我在西城麻石道照走我的轿。”
金会办连声叹气,大摇其头:“姑奶奶,你这不是要难为死兄弟么?你又不是不知道,王督办已下了死命令,要禁绝轿子,敢再坐轿走轿的都抓。你自己想想,这事兄弟能答应你么?!”
金会办被逼急了,硬梆梆道:“就算能兄弟也不会答应!须知,军令政令都不是儿戏,断不可改来变去的!况且,督办府门前已死了那么多人,咋说也是不能改的!”
卜守茹自知事情已无可回旋,呆了会儿,凄然说:“既……既如此,我没啥可说的了,金会办,你……你把我关起来,治我的罪吧!”
金会办道:“这叫啥话?兄弟准备一下,明晚摆酒给你压惊……”
卜守茹摇摇头:“别费这心了,你那酒我不会去喝!”
金会办说:“喝不喝在你,请不请在我,兄弟得对得起你卜姑奶奶,不能落个不讲良心的坏名声。”
卜守茹点点头:“那好,我去,就坐轿去,你给我备轿吧!要八抬的。”
金会办火了:“你敢叫我这禁轿的会办给你备轿?!兄弟再给你说一遍,轿子要禁绝!禁绝!”
卜守茹疯笑道:“禁绝?笑话了!姑奶奶我是坐着轿到石城来的,姑奶奶的命是系在轿上的!你们谁禁得了?姑奶奶我明人不做暗事,今儿个当面和你说清了,这轿姑奶奶就要坐,从今往后仍旧天天坐,直坐到我死那天!坐到你们治我罪那天!你实是要禁,就得叫那屠夫督办去备连珠枪,用连珠枪禁!”
金会办认定卜守茹是疯了,无可奈何地看着卜守茹,不知所措。
卜守茹则认定自己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也许一生的话都说完了,便不再去睬金会办,身子一转,木然出了会客厅,又飘飘乎乎到了督办府高大森严的门楼下。
正是夕阳垂落时,远处的天际一片辉煌火爆的红,如同燃着满天的大火。风悲凉且热烈地刮着,呼呼有声,似也在遥助着夕阳的火势。督办府门前的旷地上一派狼藉,满目残轿仿佛被夕阳的火光再次点着了。卜守茹极真切地听到了“毕毕剥剥”的燃烧声,觉着天地间的一切都烧起来了,世上所有的东西——包括她自己,都在这壮阔的燃烧中化作了缭绕着缕缕青烟的灰烬……
十九
一乘上方无遮无拦的小轿从江岸西码头方向飘过来,沿大观道一路奔东。轿是很新的,周圈围着红绸布的裙衣,青漆味挺浓,轿身轿杠上现着熠熠发亮的光。抬轿的是两个穿绣花轿衣的后生,腰杆挺得直,脚步迈得稳,咋看咋精神。轿上坐着的卜守茹却木痴得很,身子几乎被红红绿绿的布包严了,只露着一双绝无神采的眼,散在额前的一缕鬓发中已夹杂了些许银丝。
是一个大雪过后的冬日。四处惨白,天色阴暗,时而旋起的风,搅出阵阵令人迷乱的雪雾。雪雾中的世界遍满凄惶:一些路段上的麻石已被扒了,却因着寒冬的来临未能按新法儿修好,石灰、炉渣的混合物堆在道旁,高高低低,杂乱一片,形如无人处置的垃圾。街路上行人近乎绝迹,大观道两边的轿号也被盖着官防的封条封死了,禁轿令贴得四处都是。
小轿在身下吱吱呀呀响,风在耳边刮,两个年轻轿夫踏破积雪的脚步声,带来了久远的记忆——
多少年前,也是这么一个大雪过后的冬日,也是在这一乘两人抬着的孤轿上,18岁的卜守茹在巡视父亲败落的世界。那时,父亲败得很惨,她却没有失败感,她打量着那一路的凄惶,心如止水——那时的她,哪想要这一城的麻石道、一城的轿呀,她真心想要的是巴哥哥,只等着巴哥哥尽快用轿把她抬走,抬进一个恩恩爱爱的小窝里。是父亲夺去了她和巴哥哥的那份恩爱,半逼半诱让她走进了一个不属于女人的世界。她在那不属于女人的世界里厮杀拼争,造出了父亲和那些男人们都造不出的奇迹,临了,竟梦也似地失去了,这真荒唐。
如今,梦中的巴哥哥该回来了。
她知道巴哥哥的心性。她为一城轿主,胜的时候,巴哥哥不会回来,如今她败了,只剩下这乘孤轿了,巴哥哥就该回来了,回来和她说话,讲些好玩的事给她听。十几年了,巴哥哥见得也多了,不定肚里装了多少好玩的事呢!
还有儿子,她的天赐。天赐也会回来的。儿子从根本上说不恨她,只恨她的轿,和她满城的轿号。天赐在那纸条上说得明白,要放火烧了那些轿呢。现如今轿真就烧了,天赐还能再不回来么?没准哪天她坐着这乘孤轿行在街上,就会看到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后生远远向她走来,叫着娘,把她接回家……
泪水不知咋地就糊了眼。满街杂乱的景状变得恍惚,就连前面那年轻轿夫的背也变得恍惚。因着恍惚,轿夫绣花轿衣后背上“万乘兴”三个大红字便烧起来,像一团火。
孤轿一路行着,到了独香亭茶楼门前。卜守茹在轿上顿了下脚,两个轿夫把轿落下了,前面一个小心地问:“卜姑奶奶,到楼上歇歇脚,暖和暖和?”
卜守茹点点头。
上了楼才发现,楼上并不肃静,拐爷手托紫砂壶,于火盆前的茶桌旁坐着,正给人家断事。屋里聚了不少人,也不知是哪路的,都在吵,口口声声要拐爷给个公道,卜守茹进来,他们都没注意。
小掌柜注意了,提着铜嘴大茶壶给卜守茹泡茶。
泡着茶,小掌柜问:“卜姑奶奶,叫对门老刘家送笼狗肉包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