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当台儿庄大捷的消息传到陵城,全城绅商工学各界张灯结彩为之庆贺,还不远千里组团前往徐州慰劳……
5月中旬撤出徐州之后,他率部随鲁南兵团退过了淮河,继而又奉命开赴武汉,参加了武汉保卫战。武汉失守,他辗转北撤,到了豫南,在极艰难、极险恶的情况下,和日军周旋了近十个月。民国三十年初,豫南、鄂北会战开始,新22军歼灭日军一个联队,受到了最高统帅部通电嘉勉。杨梦征的名字,从此和常败将军、倒戈将军的耻辱称号脱钩了。陵城的父老兄弟们因此而认定,从陵城大地走出去的杨梦征和新22军天生就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军队,杨梦征军长和新22军的光荣,就是他们的光荣。
豫鄂会战结束后,战区长官部顺乎情理地把新22军调防陵城了。其时,陵城周围4个县,已丢了3个,战区长官部为了向最高统帅部交账,以陵城地区为新22军的故乡,地理条件熟,且受本地各界拥戴为由,令他率6000残部就地休整,准备进行游击战。不料,刚刚开进陵城不到一周,从沦陷区涌出的日军便开始了铁壁合围,硬将他和他的子弟兵困死在这座孤城里了……
骑在马上,望着不断闪过的枯疏的树干,和铺满路面的败枝凋叶,他真想哭。
如今,在反抗异族侵略者的战争中,他成名了——一万多袍泽弟兄用性命鲜血,为他洗刷掉了常败将军、倒戈将军的耻辱。然而,事情却并不美妙。他有力量的时候,得不到尊敬;得到尊敬的时候,力量却作为换取尊敬的代价,付给了无情的战争。
他感到深深的愧疚,对脚下生他养他的土地,对倒卧在鲁南山头、徐州城下、武汉郊外、豫南村落的弟兄们。他不知道现在幸存的这几千忠诚无畏的部下们是否也要和他一起永远沉睡在这座家乡的古城?还有22万敬他、爱他的和平居民。
战争的碾磙又压过来了,当他看到东城门高大城堡上“抗日必胜”四个赤红耀眼的大字的时候,不禁摇了摇头,心想:抗日会胜的,只是眼下这座孤城怕又要被战争的碾磙碾碎了。这里将变为一片废墟、一片焦土,而他和他的新22军也将像流星一样,以最后的亮光划破长空,而后,永远消失在漫长而黑暗的历史夜空中,变为虚无缥缈的永恒。
他叹了口气,在城门卫兵们向他敬礼的时候,翻身下了马。在自己的士兵面前,他是不能满面阴云的。他一扫满面沮丧之色,重又把一个中将军长兼家长的威严写到了皮肉松垮的脸上。
军部副官长许洪宝在城门里拦住了他,笔直地立在他面前,向他报告:陵城市府和工商学各界联合组织的抗敌大会,要请他去讲演,会场在光明大戏院,市长、商会会长已在军部小白楼恭候。
这是三天前就答应了的。他要去的。日军大兵压境,陵城父老还如此拥戴他,就冲着这一点,他也得去,他可以对不起任何上峰长官,却不能对不起陵城的父老兄弟。
他点了点头,对许副官长交待了一下:
“打个电话给军部,就说我直接到会场去了,请市长和商会的人不要等了。告诉毕副军长,如有紧急军情,如新81军、暂79军有新消息,立即把电话打到会场来!噢,还有,令手枪营一、三连立即到九丈崖向488旅郭士文报到,二连和营长周浩留下!”
三
杨梦征在一片近乎疯狂的掌声中走下了戏台子。台下的人们纷纷立起。靠后的人干脆离开座位,顺着两边的走道向前挤,有的青年学生站到了椅子上。会场秩序大乱。只能容纳三百多人的戏院竟闹哄哄像个大兵营。
副官长许洪宝害怕了,低声对军部手枪营营长周浩说了句什么,周浩点点头,拔出了驳壳枪,率着许多卫兵在军长和与会者之间组成了一道人墙。
杨梦征见状挺恼火,令周浩撤掉人墙,把枪收起来。他在尚未平息的掌声中,指着楼上包厢上悬着的条幅,对周浩道:
“这是陵城,新22军的枪口咋能对着自己的父老乡亲呢?看看横幅上写的什么嘛!”
横幅上的两行大字是:
“胜利属于新22军!
光荣属于新22军!”
周浩讷讷道:
“我……我是怕万一……”
“陵城没有这样的万一!假使真是陵城的父老乡亲要我死,那必是我杨梦征该死!”
副官长许洪宝走了过来:
“会已经散了,这里乱哄哄的,只怕……军长还是从太平门出去回军部吧!”
杨梦征没理自己的副官长,抬腿跨到了第一排座位的椅子上,双手举起,向下压了压,待掌声平息下来,向众人抱拳道:
“本军长再次向各界父老同胞致谢!本军长代表新22军全体弟兄向各界父老同胞致谢!”
话刚落音,第四排座位上,一个剪着短发的姑娘站了起来,大声问:
“杨军长,我是本城《新新日报》记者,我能向您提几个问题么?”
他不知道陵城何时有了一张《新新日报》,不过,看那年轻女记者身边站着自己的外甥女李兰,他觉着得允许女记者问点什么。
女记者细眉大眼,挺漂亮。
他点了点头。
“市面纷传,说是本城已被日军包围,沦陷在即,还说,东郊馒头丘已失守,九丈崖危在旦夕,不知属实否?”
杨梦征挥了挥手:
“纯系汉奸捏造!馒头丘系我军主动弃守,从总体战角度考虑,此丘无固守之必要!九丈崖有古炮台,有加固了的国防工事,有一个旅防守,固若金汤!”
女记者追问:
“东郊炮声震天,其战斗之惨烈可想而知,九丈崖能像军长讲的‘固若金汤’么?”
杨梦征有些火,脸面上却没露出来:
“你是相信本军长,还是相信那些汉奸的谣言?”停顿了一下,又说,“若是本城真的危在旦夕,本军长还能在这里和父老乡亲们谈天说地么?!”
会场上响起了一片咂咂赞叹,继而,不知谁先鼓起了掌,掌声瞬时间又响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