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悲壮的突围中,倒下的弟兄难道还不够多么,自己在小白楼的会议厅里大难不死,活到了现在,难道还不够么?他还有什么理由再挑起一场自家弟兄的内部火并呢?不管怎么说,杨皖育是无可指责的,他在决定新22军命运的关键时刻站到了他这边,拼命帮他定下了大局。
他不能把他作为假设的对手。
天朦朦亮的时候,他在紧靠着界山的季庄子追上了杨皖育和487旅的主力部队,杨皖育高兴地告诉他,新22军3个旅至少有两千余人突出了重围。
他却很难过,跳下马时,淡淡地说了句:
“那就是说还有两千号弟兄完了?”
“是这样,可突围成功了!”
“代价太大了!”
东方那片青烟缭绕的焦土上,一轮滴血的太阳正在升起。那火红的一团变了形,像刚被刺刀挑开的胸膛,血腥的阳光迸溅得他们一脸一身。
“代价太大了!”
他又咕噜了一句,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杨皖育,也不知是愧疚,还是艾怨。
太阳升起的地方依然响着零零星星的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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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这村落名字很怪,叫蛤蟆尿。
村落不大,统共百十户人家,坐落在界山深处一个叫簸箕峪的山包包上。簸箕峪的山名地图上是有的,蛤蟆尿的村名却没有。杨皖育找到村中一个白须长者询问,也没问出个所以然。那白须长者说,打从老祖宗那阵子就叫蛤蟆尿了,如今还这么叫,地图上为啥偏没这泡尿,那得问画图的了。长者为偌大的一泡尿没能尿上官家的地图而愤愤不平,又是打躬又是作揖,恳求杨皖育出山后,申报官家,在地图上给他们添上。杨皖育哭笑不得,好不容易才甩开了长者。不料,没屁大的工夫,那长者又在几个长袍瓜皮帽的簇拥下,气喘不止地赶到军部驻扎的山神庙,口口声声要找方才那个白脸长官说话。杨皖育躲不掉,只得接见。长者和那帮长袍瓜皮帽们说是新22军的士兵们抢他们的粮食,要求白脸长官作主。长者引经据典,大讲正义之师爱民保民的古训,杨皖育便和他们讲抗日救国要有力出力、有粮出粮的道理。双方争执不下,后来,杨皖育火了,拉过几个受伤的士兵,又指着自己吊起的胳膊对他们吼:“我们抗日保民,身上钻了这么多窟窿,眼下没办法,才借你们一点粮食,再啰嗦,枪毙!”直到杨皖育拔出了手枪,长者和瓜皮帽们才认可了抗日救国的道理,乖乖退走了。他们走后,杨皖育想想觉着不妥,又交待手下的一个军需副官付点钱给村民们。
这是吃晚饭前的事。
吃过晚饭,杨皖育的心绪便烦躁不安了,他总觉着这地方不吉利,偌好的一个村落,为甚偏叫蛤蟆尿?难道好不容易才从陵城突出来的弟兄们又要泡到这滩尿里不成?昨天上午9点多赶到赵圩子时,他原想按计划在赵圩子住下来,休整一天,白云森不同意,说是占领了陵城的日军随时有可能追上来。白云森不容他多说,命令陆续到齐的部队疾速往这里撤,赵圩子只留下了一个收容队。到了这里,白云森的影子便寻不着了,连吃晚饭时都没见着他。白云森先说去敦促修复电台——电台在突围途中摔坏了,这他是知道的,后来,电台没修好,白云森人也不见了。他真怀疑白云森是不是掉在这滩尿里溺死了。
看来,叔叔的死,并没有消除他们之间的怨恨。突围途中的事情,他已听周浩说了。白云森要遗弃的决不仅仅是叔叔的尸体,恐怕还有叔叔的一世英名。如斯,一场新的混乱就在所难免,而新22军的两千多号幸存者们再也经不起新的混乱了。
他得向白云森说明这一点。
山神庙里燃着几盏明亮的粗芯油灯,烟蛾又在扑闪的火光中乱飞,他的脸膛被映得彤亮,心里却阴阴的。那不祥的预感像庙门外沉沉的夜幕,总也撩拨不开。快9点的时候,他想起了表妹李兰,叫李兰到村落里去找白云森。
李兰刚走,手枪营营长周浩便匆匆跑来了,他当即从周浩脸上看出了那不祥的征兆。
果然,周浩进门便报丧:
“杨副师长,怕要出事!”
“哦?!”
他心里“咯噔”跳了一下。
“白云森已和312师的几个旅团长密商,说是军长……”
周浩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明白了,挥挥手,让庙堂里的卫兵和闲杂人员退下。
“好!说吧!别躲躲闪闪的了!”
他在香案前的椅子上坐下来,也叫周浩坐下。
周浩不坐:
“杨副师长,白云森说咱军长确是下过一道投降命令,他要把命令公之于众。”
“听谁说的?”
“方才312师刘团长说的,您知道的,刘团长和我是一拜的弟兄。刘团长嘱我小心,说是要出乱子。”
他怔了一下,苦苦一笑:
“说军长下令投降你信么?”
周浩摇摇头:
“我不信,咱军长不是那号人!”
“如果人家拿出什么凭据呢,比方说,真的弄出了一纸投降命令?”
“那也不信!我只信咱军长!命令能假造,咱军长不能假造!我周浩鞍前马后跟了军长这么多年,能不知道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