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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缙的生命线(第2页)

文章极佳,情理义愤,力透纸背:

善长与陛下同心,出万死以取天下。勋臣第一,生封公,死封王。男尚公主,亲戚拜官,人臣之分极矣。藉令欲自图不轨,尚未可知,而今谓其欲佐胡惟庸者,则大谬不然。(《明史·李善长传》)

如果不是老朱杀够了、杀累了,能放过这个上书的王国用和执笔的解缙吗?情报系统肯定会向他汇报,陛下,这个矮子太狂妄了,竟敢如此大不敬,是杀,是剁,是斩,还是凌迟剥皮?居然,朱皇帝没有表态。他在想,这个解缙说得也对,李善长帮着胡惟庸推翻朕,他能得到比朕现在给他更多的富贵吗?

你得承认这位学士走运,但也得承认他审时度势之精明、判断决策之果敢。这第一局他赢得漂亮。接着的第二局,似乎输了,又扳了回来,不赔反赚,算是小胜。1398年(洪武三十一年),太祖驾崩,传位太孙,是为惠文帝。权力进行再分配之时,解缙认为他不能缺席。他从吉水匆匆到南京,没想到一下船,被“有司劾缙违诏旨”。因为朱元璋有旨,要他在家读十年书,至今才八年,不行。倘不回去补课,就把他派到外地当差。这也是官场摘桃心态,竞争者总是愈少愈佳。

解缙上下活动,四出求援,无论如何,他是冒天大风险为韩国公李善长平反冤狱、代王国用上书申诉过的,加之惠文帝登基后,亟想转变其祖之暴政统治。解缙凭这点政治资本,被惠帝召为翰林待诏。这样,在南京的他,又成为官场要员、文坛重镇,自然这也是中国文人至盼的自在极乐境界,甚至到了今天,我的一些同行,也在摩顶削踵地为此而奋斗呢!

从明朝焦竑《玉堂丛话》中,可以看到他马不停蹄地应酬,四面八方地联络,忙得要死的情景。“解大冲素无崖岸,求文与书者日辐辏,率与之,无厌倦意。或言有不当与者,公笑曰:‘雨露岂择地而施哉?且人孰不可与进者?’”他信奉的人生哲学,就是“宁如有瑕玉,不作无瑕石”,可为、不可为,应为、不应为,如果需要,统统不在话下。到了这一步,他还有什么“不能为”和“不敢为”的呢?所以,当1402年(建文四年),朱棣率靖难大军,直趋南京,六月十三日,从金川门进入南京城的时候,做叔叔的永乐夺了他侄子建文帝的江山,眼看着就要改朝换代。解缙面临这场不死即降、不降即死的两难局面,在这第三局的博弈中,简直和了个大满贯。第一,他既无当烈士的欲望;第二,他也无杀身成仁的兴趣,虽然一开始他也曾想到身殉故主的。六月十二日晚,他与几位同道,决定殉国。据《明史·王艮传》:“燕兵薄京城,艮与妻子诀曰:‘食人之禄者,死人之事,吾不可复生矣!’解缙、吴溥与艮、(胡)靖比舍居,城陷前一夕,皆集溥舍。缙陈说大义,靖亦奋激慷慨。”相约死殉。

这是一个赴义就死、义无反顾的场面,人人热血沸腾,家家热泪盈眶。说实在的,中国文人在作秀演戏方面,有着特别的天赋。尤其是解缙站在桌子上,估计因为身高的缘故,这样好突出自己的形象。只听他慷慨陈词,声泪俱下,信誓旦旦地对大家宣布:诸位,我要是苟活下来,将来怎么有脸去见地下的“情同父子”的太祖,在下主意已定,燕军只要前脚进城,后脚我就头一个在文庙的大梁上,吊死自己,以儆降者。

受过太祖的恩,受过惠帝的恩,又是文章盖世的国士,众人当然以他马首是瞻。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说得在场的一个个人,无不慷慨激昂,义愤填膺,共同赴死,义无二心,宁死不屈,不做二臣,不能降敌为寇,不能辜负主恩。

等到解缙、王艮、胡靖相继离开吴溥家后,吴溥的小儿子吴与弼,年纪尚小,不谙世事,赞叹地说:“胡叔能有这一份忠君效死的勇气,真是了不起啊!”吴溥对他儿子说:“你先别这样断言,他殉死的可能性不大。依我看,也许只有你王叔,没准会走这一步。”

这时,比邻而居的胡靖,对他家人大呼小叫:“你们快出去看看,乱糟糟的,赶紧把猪栏的门关紧,小心偷猪贼。”听到这里,吴溥看他儿子一眼,苦笑地说:“一条猪都这样顾惜,更舍不得一条命了。”而在此时,住得不远的王艮家,却传来了举家的号啕哭声。原来,他从吴溥家告辞回去,独自关在书房里,喝下早准备好的毒酒。等家人发现时,他已经倒地不起了。

当金戈铁马、荷枪实弹的北军,涌在金川门通往皇宫的石板路上时,老百姓对进城的大军,避之唯恐不及。独有一个矮小身材的人影,正快步往燕军大营走去。解缙出得门来,是朝文庙方向走去的,是要别人看到他实行自缢的诺言,但没走多远,拐了一个弯,钻进小巷,改变路线,与文庙背道而驰,决定投奔燕王。军士把他带到司令部,朱棣立刻接见这个请求进谒的才子,他当然知道这位小个子文人是谁,在重臣方孝孺拒不合作、更不投降的情况下,能得到受知于太祖的解缙,也就相当满足。

“好好好,欢迎解学士弃暗投明,共襄义举。”

“愚臣来晚一步,早就应该过江迎接圣驾的!”

在他的牵线引荐之下,一批原惠文帝方面的二三流文臣,也纷纷表态,竭诚拥戴新主。据《明史》:“成祖大喜。明日荐胡靖,召至,叩头谢。李贯亦迎附。”

永乐是个有心机的皇帝,他知道自己师出无名,因此,必须要将自己扮演成一个兴师而来,是为惠文帝坏了太祖规矩,而替天行道的形象。这个解学士,偏偏是他老爹欣赏的,有其可资号召的作用。连忙给他安排工作,编纂他向太祖建议过的这套类书,也就等于昭示天下,他才具有这一脉相承的嫡传正统身份。

然而,他打心眼里对他有多少尊敬吗?才不。朱棣可不是傻子,若干天后,“成祖出建文时群臣封事千余通,令缙等编阅。事涉兵农钱谷者留之,诸言语干犯及他一切皆焚毁。因从容问贯、缙等曰:‘尔等宜皆有之。’众未对,贯独顿首曰:‘臣实未尝有也。’成祖曰:‘尔以无为美耶?食其禄,任其事,当国家危急,宜近侍独无一言可乎?朕特恶夫诱建文坏祖法乱政者耳。’后贯迁中允,坐累,死狱中。临卒叹曰:‘吾愧王敬止(艮)矣!’”

解缙不作声,做惶恐状,装孙子。中国人多有演戏才能,而中国文人尤善于临场表演。大约从六月十二日晚7点,到十三日早7点,不足12个小时,解学士的两面表演,卑鄙得那么坦然自若,无耻得那么津津有味,可谓登峰造极矣!这180度的大转弯,连川剧的“变脸”也望尘莫及。这也应了明朝焦竑《玉堂丛话》中所说的,此君所信奉的“宁如有瑕玉,不作无瑕石”的人生哲学,180度的大转弯,不能不说此君的变化是如此之大。尽管如此,我也不想将“小人”这个字眼,加诸解缙头上。因为他这样做,是他自己的生存之道,无可非议;而且,他也没有拿别人当垫脚石或者当见面礼。

也许由于我一辈子,从来没好运碰上过这样一位“君子式”的小人,仅这个缘故,我佩服他不害人,小人小得“光棍”。

这个极有眼力、极善揣摩、极能体会、极能迎合的解学士,一夜之间,易主而事,成为永乐的首席宠臣,是一点也不奇怪的。历史上所有的皇帝,都不讨厌马屁,尤其不讨厌文人拍马屁,我也不解何故?也许文人的马屁,讲究一点修辞方式,不至于肉麻得直起鸡皮疙瘩,能抚摸得主子更受用些吧?文人的马屁,而且是一个高层次文人的马屁,一定能按摩得主子通体舒泰、身心安逸的。所以,凡皇帝身边,无不豢养着一批御用文人。于是,朱棣马上给这位解学士派下来修《太祖实录》《永乐大典》这样极体面、极荣耀,也是极需要学问的重大差使。

据《明史》:“建文四年(洪武三十五年),八月壬子,侍读解缙、编修黄淮入直文渊阁,寻命侍读胡广、修撰杨荣、编修杨士奇、检讨金幼孜、胡俨同入直,并预机务。”按永乐对解缙说:“代言之司,机密所系,且旦夕侍朕,裨益不在尚书下也。”这大明王朝的第一任首辅,是从他这儿开始的,可见“春风得意马蹄疾”,解学士很快就又红得发紫了。

我在替非要活下来的解学士想:在他的精神世界之中,有一股足以支撑着他坚持的力量,说句不那么好听的话,也就是赌本,朱元璋的许诺和期待,是他的生命线。这也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最大悲情,总把自己契约于统治阶层,椎心泣血地维护其统治,而得到的结果,常常是被主人一脚踹开的一条讨嫌的狗而已。可在未被踹开之前,那尾巴还是摇得有板有眼的。

朱元璋在大庖西室,对他说的“朕与尔义则君臣,恩犹父子,当知无不言”,便成了终生发挥药效的兴奋剂。他为这铁券丹书式的圣谕不能死,他为政治投资、权力抱负、那飞黄腾达的梦也不能死。所以,我是不赞成那些“愤青”(包括年纪很大的“老愤青”),总是责备文人之真他妈的软骨头,总是责备我为文人(也为我自己)之苟且偷安辩,倡好死不如赖活说。尽管他们一再斥我混账,看我的文字,气不打一处来,我也只好抱歉。因为我也看透了这些逞嘴皮之勇的斗士,笑话别人软骨头,笑话别人贪生怕死,自己也并不实行“宁可站着死,决不跪着生”的政策,真到天塌那刻,头缩得比乌龟还快。

其实,骨头想硬何难,一挺脖子,刀光一闪,也就吹灯拔蜡;眼睛一闭,脑袋落地,也就万事皆去。这时候,还有下笔千言、倚马可待的可能吗?想到这一点,你就得设法多活一分是一分,多活一秒是一秒。时下那些甚嚣尘上、闹得沸沸扬扬、被私谥为“先知”“先觉”的几位学界名人,不也曾经是跪着求生的,口口声声“臣罪当诛兮”,享高官厚禄的革命者吗?

中国人不信上帝,但喜欢造神,这真是很奇怪的民族特性。包括知识界,也难能免俗。隔三差五,总是要捏两尊菩萨出来,自己磕头,还要别人跟着作揖,这种当代“封神榜”煞有介事的表演,实在够滑稽的。不过,这样也好,如果某公“反右”时一气之下跳楼身亡,会有后来仙风道骨的可能吗?如果某老在干校撞电线杆自杀,会有泣血稽颡的推崇者,在今天加诸其身的哀荣吗?

解缙明白这个道理,死了死了,一死也就什么都“了”,他不想“了”。和时下被追捧的学界大腕、思想先驱,当时不走林昭、张志新之路,是同样的聪明。

如果他马马虎虎,八九不离十,急流勇退,见好就收,安于此,老于此,解缙很可能成为中国文化史上的一位巨人。纪晓岚撰《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对解缙《文毅集》的简介,认为“缙才气放逸,下笔不能自休,当时有‘才子’之目”,他持相当肯定的态度。对于那些演义戏说之类,他认为:“迄今委巷流传其少年夙慧诸事,率多鄙诞不经。”毛泽东在延安写过一篇文章,题为《改造我们的学习》,文中引用过的对子:“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就出自这位《永乐大典》总编纂的笔下。

如果才华横溢、聪明透顶的解缙,此生只当一个纯粹的“文人式”官僚,或者“官僚式”的文人:第一,不会死得那么早;第二,多活若干年的话,“庾信文章老更成”,其文学成就,也许不亚于欧阳修,没准后来者居上。但中国知识分子的政治情结,说来也是一种痛苦的自虐。明知是杯苦酒,但端起来总不撒手,而且喝起来总是没够的。于是,纵使满腹经纶、才高八斗的文人,只要玩政治,最后,无不被政治玩,这也是一个规律。

因此,文人搞政治,面对这杯苦酒,大致有三种饮法:

第一种,聪明一点的,浅尝辄止,见好便收,急流勇退,金盆洗手。

又一种,不那么聪明的,越喝越多,越饮越乱,不能自拔,无法收场。

再一种,觉得自己聪明,其实并不聪明的,进退失据,内外交困,搭上脑袋,血本无归。

解学士,大概属于三等,说不定还是等外的,一个成也政治败也政治的文人。因为文人玩政治,属于票友性质,最好浅尝辄止,当真不得,尤其不能上瘾。但是像他这样聪明、机智、有眼力、善应对的知识分子,要他绝缘政治、疏离官场、告别权力、熄灭欲望,是根本做不到的。表现欲、强出头欲、露一手欲、发出高分贝的声音欲,成为他的本性。一个太政治化的文人,还有心思坐得下来做学问吗?他那奇佳的胃口、奇精的脑袋,已经全身心地盘算着那个胖子朱高炽——大明王朝未来的第四任皇帝了。试想,朱元璋、朱允炆、朱棣,他都无一失手地周旋应付过来,有什么理由不从现在起,就进行期前投资呢?

此时,他还不到40岁,他以为来日方长,若是像欧阳修那样活得六十多岁,他认为自己很可能还要侍候第五位、第六位皇帝呢!可是,一肚子学问的解缙忘了,战场上没有常胜将军,牌桌上同样也没有常赢的赌客,他怎么可能永操胜券呢?

一个成功得太快速,成功得太意外,成功得令自己无法适应,令别人措手不及的幸运儿,就像在现代游乐场里,乘坐过山车那样,在上升、下降、反侧、旋转的高速运动中,必然会产生失重感、晕眩感、脑缺血的空白感、美尼尔征候的方向迷乱感,必然会把握不住自己、控制不住自己,而瞬间失常的。这位成功人士,可以想象得知,在大成功面前,该是如何纵容自己、放肆自己了。他写过一首《庐山歌》,可以读出他的自恃和自信,同时,也读得出他的自大和自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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