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
“见面时讲话吗?”
“讲。”
“那一阵子你的心里有些什么感受?”
“说不准。”她低下头笑起来,“就是你们这些作家,爱咯样挖根!”
“每回是他来找你?还是你去找他?”
“当然是他!”
“都到你这屋里来?”
“不,在我上班去的路上等着我。”
“他找你做什么?”
“求我,要我不要再给女儿讲他的过去了,希望我原谅他,派女儿回去看看他。”
“那你怎么对待呢?”
“唉!”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要我的感情转这么一个弯,真难啦!我这一生,找了两个男人,他比我小两岁,算是嫩男人吧,算是年龄相当吧!老谭比我大十五、六岁,是老男人,可是,他们两个带给我的,完全是两个样!看来,女人找男人,不在什么年龄相当,全在看有没有一副好心肠啦!他、他可是太没有良心了!”
“也不能全怪他,那年月,许多人都象癫了一样!”我这样劝慰她。
“我还是那句话,人活着,给世人多留点善良,多留点温暖,对己严格一点,对人宽容一点。我主张让女儿去看看他,他毕竟是她们的亲生父亲!”
这时,一直坐在一旁默默地吸烟的谭工,忍不住插进嘴来。我侧头望了他一眼,他微微仰着头,看着窗外,一脸宽厚的长者神态。
我信服了:彭姓女子的眼睛真亮,这位工程师确是一个好人,有一副好心肠。
“妈,妹妹哭了。”
突然,二妹子款款地走过来,轻轻地对妈妈说。
“她的作业做完了?”妈妈问。
“早完了。”女儿答。
“那她为什么哭呢?”
我坐在一旁,忍不住地插进嘴去问。
“也许是饿了。”女人告诉我,接着向我发出邀请:“谭书记,到我家再吃点饭吧!”
“不了!不了!”
我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下罪孽了。只顾在这里漫无边际地扯谈,害得他们全家拖到现在还没有吃晚饭,把个小女儿饿哭了。我看看表,九点了,便连忙起身告辞。
他们夫妇俩送我到门口。
我默默地下楼,默默地穿过街道,又默默地爬上了自己在六楼的那处居室。
心里堵得满满的,很充实。
我立在阳台上,举头眺望着满城的灯火。刚刚访问的那个家庭,藏在哪一盏灯光里?它是小城数万个、乃至上十万个家庭中普通的一个。这家人家这些年的经历,这些年走过的路,不就是我们整个国家的缩影?不就是我们整个民族的缩影吗?
我返回住室,来到案头,摊开自己的日记本,想记点什么,极想记点什么。
我想记点什么呢?
1987年5月9日,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