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上尉说完,让手下扛起太师椅,扬长而去。
显空忍不住扑到蒲团前哭起来,说:“师弟,我对不起你,我上了当兵的当,白费了你几十年的苦苦修行!”
显空哭了整整一个傍晚。
显虚也很气愤。却限于身份,不好放声大骂。只是小声在巧巧面前将高上尉咒了几句。
巧巧说:“其实他不仁,你们可以不义嘛!”
显虚说:“怎么不义?”
巧巧说:“三国时,这儿不是有火烧赤壁一仗么?”
显虚说:“那仗不是在这儿打的。这儿是文赤壁,打仗的武赤壁在蒲圻。”
巧巧说:“你听谁说的?”
显虚说:“都这么说。”
巧巧说:“管他文呀武的,要烧都一样烧。东坡祠尽是木头搭的,若是放上一把火,看这群溃兵往哪儿躲!”
显虚想了想说:“真亏了你想出这么狠毒的计谋来!”
巧巧说:“女人狠毒都是男人逼的。”
显虚想将这计谋说给显空。就凑到跟前去,装作给显无收拾衣物。他一扒弄,显空哭得更厉害了。
显虚小声说:“大师兄别伤心,我有个办法可以撵走这些当兵的。”
显空一听,立即不哭了,专心听显虚叙述。听完后,他沉思好久,最后终于咬牙点头答应下来。
半夜里,高上尉睡得正香,忽然被急促的钟声惊醒。睁开眼睛,只见外面一片火光。
显空则在院子里拼命的叫喊:“救火罗!快来救火罗!当兵的放火烧了赤壁罗!”
高上尉匆忙跑出去,只见东坡祠烧得像只火炉,不时有人焦头烂额地从火海里钻出来。
高上尉指挥人往火里浇水。浇了几桶,一点用处也没有。这时,高上尉冷静下来,细细分辨显空的喊声后,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索性懒得去浇水灭火了。
大火烧到天明时才熄。东坡祠成了一堆炭灰。
高上尉知道自己再也不能赖在赤壁里不走了。他将老二和别的死者与老八一起葬在赤壁山上,又将伤员送到城内的医院,然后带着人马悄悄地走了。
巧巧躲在山上树林中,没有和他们一起走,可她不能再住二赋堂了,她在黄州只认识豆腐店王老板一家。王老板念她那天报信之情,同意她与水桃作伴,住在家里。
高上尉走的第二天早上,显空又搬了纸墨笔砚去二赋堂练字。才写了几张纸,他觉得一点意思没有,扔下笔不写了。
吃过早饭,他就叫上显虚到四乡去化缘,准备重修东坡祠。
天气逐渐转凉时,他们已收到许多砖瓦木料。
这时,形势异常紧张起来、到处都在传说日本人要打过来了。
八月底,鄂东行署的人全部搬离了黄州。豆腐店王老板也带着水桃躲到乡下去了。巧巧舍不得显虚,留在城里给王老板看家。
民国二十七年九月初一日,一队日本兵举着太阳旗开进了黄州城。
日本人进城后,一刻不停地到处骚扰。可是不知何故,却对赤壁视而不见,从未有人踏进大门半步,总是远远地一掠而过。
巧巧一个人在城里提心吊胆的,显虚就瞒着显空将她偷偷接到二赋堂里住。
到了九月半,月亮快圆的时候。赤壁突然来了一个日本老头。
那天,显空和显虚正在院子里谈话。头天晚上,显空终于发现巧巧又住进了二赋堂,便要显虚将她撵走。显虚不同意这么将巧巧往火坑里推。自从火烧东坡祠以后,显虚不那么怕显空了。不三不四,总要和他顶几句嘴。两人正在小声争执,猛听见有人在背后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显空回头一看,见是一个挺和善的老头,连忙回了一个揖。正要搭话,忽然见显虚在一旁直嘴,他一看,大门口站着一排日本兵。显空不免一阵慌乱。
这时,老头自我介绍说,他叫大平次郎,是日本佛教高僧日莲所创日莲宗的真传弟子,又是苏轼苏东坡的忠实信徒,是他下命令不许轰炸和骚扰赤壁的,他来中国的最大心愿就是要在赤壁里住上一阵,只要能了这个心愿,他愿意布施重修东坡祠的全部费用。
日本老头的中国话说得很好。
显空一直沉默不语,直到最后他才低声说了两个字:“不行!”
日本老头并不在乎他,说:“其实,我想到哪儿谁也拦不住。但有苏先生在此,我不愿强迫任何人。我知道你多年来一直在练习李鸿章写的这几个字。我们就此字各写一幅,谁写的好谁说了算!”
显空想起高上尉枪毙的那个汉奸,知道是马伕将一切告诉了日本人。
日本老头去二赋堂时,刚好碰上巧巧在那儿梳头。巧巧不知道来的是日本人,一点也没回避,仅将一双好看的大腿叠起来,翘得高高的。日本老头却连正眼也没瞧一下,直直地盯着木板上刻着的《前赤壁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