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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 旅外游记(第1页)

下卷 旅外游记

小引

午夜,一场黑沉沉的浓雾,悄悄地袭击了贝尔格莱德机场。候机大厅像被一个无边无沿的幔帐罩住了,八千瓦的光束在大雾面前显得昏黄而又微弱无力。扩音器里传出了服务员懊丧的声音:我们即将乘坐的中国民航班机因大雾不能降落,又返回了苏黎世,请旅客返回旅馆,明天早晨再等候机场的通知。

下午和主人告辞的时候别情依依难舍难分,现在却走不了了,甚感闷闷不乐,心情沮丧。为我们送行的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同志,首先从沙发上站起来愉快地说:“好嘛,下雾天,留客天,人留天也留。你们就再多住上一两天嘛!走,我送你们回旅馆。”

我们没有回老贝尔格莱德,在新贝尔格莱德找了一座据说是最“高级”的“旅馆”住了下来。已经是夜里一点多钟了,主人请我们到餐厅用饭,餐厅里还响着音乐,响着歌女的歌声。在国内我的胃口还不错,但深更半夜实在享受不了西方的那种真材实料的牛油牛肉,便回到房间休息。

先舒舒服服地烫了一个澡,这一烫不要紧,把疲乏烫没了,把睡意烫跑了。我披上衣服来到平台上。眼前浓雾如布,新贝尔格莱德的灯火像星星一样,千点万点,闪烁迷离。萨瓦河紧贴着旅馆大楼流过,在我脚下激起了一阵阵涛声。这涛声猛然唤起了我一阵思乡之情。我想起了祖国的江河。这也许是我在南斯拉夫的最后一个夜晚了,半个多月来参观访问活动安排得很紧张。我看了很多,也听了很多,还没有来得及消化和总结,回国后该怎样向同志们介绍自己的感受呢?

于是一边翻看笔记,一边整理自己的思路。

1979年10月28日

古城堡寻古

飞呀飞!飞向太阳或者飞进狂风暴雨!发出无情的轰鸣,惊醒世界!

——〔南〕塞多米尔·敏笛罗维奇

在南斯拉夫的教堂里和古代壁画上,都可以看到一些背上长出两只翅膀的人,从陆地到天空,跳跃飞腾,来去自如。他们身姿强健,神采俊逸,令人驰魂夺魄,浮想联翩。陪同我们的南斯拉夫作家介绍了许多关于古代飞人的神奇传说,但我总觉得并未真正领会长在人身上的这两只翅膀的含义。

参观泽蒙教堂的时候就更令我惊奇了,一对翅膀居然也长在了卡拉乔耶维奇的背上。在塞尔维亚共和国,他是位家喻户晓的人物,十四世纪抗击土耳其侵略的民族英雄。许多城市都矗立着他的塑像,商店和咖啡馆里也挂着他的画像。但那些雕塑和绘画都和他真人差不多,背上并没有翅膀。泽蒙教堂里的卡拉乔耶维奇像不是雕塑,也不是画成的,而是采用“集锦”的方式,用一厘米见方的二十五色琉璃瓦拼成的。甲胄上的黄色以及头上黄灿灿的金盔,全是赤金铸成。光是他的鼻子就有一米半长,两只张开的翅膀至少有十几米,表情神秘莫测,雄伟绝伦。他手掌里托着一只象征勇敢的双头鹰,头上罩着威猛的神光,身边是一队披甲执锐的勇士,雄姿勃勃,英气浩浩。这一生动的形象深刻地印进我的脑际,一直伴随着我在南斯拉夫各地进行参观访问,甚至还在梦境里纠缠过我的睡眠:翅膀,是谁给民族英雄的脊背上加了一对翅膀?这翅膀岂不等于加在了南斯拉夫民族的身上!是画师,是人民,还是历史?它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吉祥,是勇敢,还是象征着鹏程万里?

“折不断的翅膀”——这是个很值得一做的散文题目,可惜我还没有全部弄懂它的意义。

不久,我到伏伊伏丁那省参观欧洲最大的古城堡——诺维萨德古城堡。忽然,对卡拉乔耶维奇背上的翅膀有了新的理解。

这一天天公不作美,天空阴沉沉,远山近水一片灰蒙蒙,是云是雨,是烟是雾,一概分不清楚。多瑙河像一条长长的绿色绸带,从侏罗山飘下来,经过奥地利和匈牙利,进入南斯拉夫的东北角便绾了一个活结。两根穗头围住了诺维萨德市,圆圆的活疙瘩便是古城堡。它高风峻骨,虎踞龙盘,不仅是诺维萨德城的堡垒,也是南斯拉夫北大门的护卫神,地势险要,难怪在历史上会成为屯兵的重地。

走过多瑙河大铁桥就是古城堡的脚下。但是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它都绝不像城,更不像堡,而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大山。古树野花,绿荫森森,秋风掀动,啸啸如吼。山头山腰,云海翻滚,紫雾缤纷,朦朦胧胧中古城堡更显得崔巍峥嵘,威势压人。

城堡四周布满了鳞次栉比的土丘,黑压压地护住了山脚,很像古代重兵结营扎寨的沉沉万帐,使人还可以想见得出当年大军云集、气壮九天的声势。城堡顶部还驮着几十个丹红色的石楼,高低参差,雄视四周,这是古代的观望台。云在楼顶飘来飘去,雾在楼间扑朔迷离,这些威武的“哨兵”仿佛至今还在执行着瞭望任务。

我们又坐进汽车,沿着险峻的螺旋形山道,盘绕迂回,一直开到古城堡的顶端。古城堡博物馆馆长费海曼已站在平台上迎接,他是位身材瘦长、精神矍铄的老人,一派学者风度。握手时我感到他的手劲很大,一对蓝色的眸子灼灼闪光,友好地盯住我的眼睛。一上来就用好听的塞尔维亚语向我们讲了一大通开场白:“欢迎你们,中国朋友。中国是个伟大的民族,勤劳、勇敢、智慧,有悠久的历史、灿烂的文化、精美的烹调、雄伟的长城。美国的卫星从宇宙间拍摄地球的照片,地球上一片白茫茫,别的东西全没照上,只有中国的长城清清楚楚地留在底片上。伟大,了不起!”

我不止一次听到南斯拉夫朋友谈起这件事,每听一遍都和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一样感到自豪和激动。我摘下自己胸前的长城纪念章送给费海曼,说:“馆长先生,感谢你这番美好的语言,我愿把‘长城’挂在你的胸前。”

他非常高兴,立刻把一枚古城堡纪念章赠给我,并说:“愿这座古城堡保卫我们的友谊,连接我们的历史和文化。一九一〇年,中国艺术家小组来参观过这座古城堡;一九三〇年,中国医学工作者代表团也来过这里;你们是第三次来访的中国朋友。我对中国人非常敬佩,你们和我们有一个很大的共同点,这就是不依仗别人的施舍,而是靠自己的力量,用自己的鲜血,赢得了革命的胜利,获得了国家的独立和自由。”

费海曼一边引导我们参观城堡的平台,一边讲解古城堡的历史。全欧洲有三十座比较大的古城堡,南斯拉夫占六座,诺维萨德古城堡是最大的一座,占地一百二十公顷,堆山三百米高,从一六九二年动工,到一七八六年建成,改朝换代,时断时续,整整修建了九十四个年头,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原设计者是法国人,由南斯拉夫人自己建造,主要目的是为了对抗土耳其和奥匈帝国的侵犯。城堡的上部呈多角形,每个角落都摆着一尊铁铸的大炮,还有一些刀枪和盾牌之类的古代兵械,不加修饰,自然天成,仿佛这些东西在古代就是这样摆法。代替战士操纵这些兵器的是用铜和铁浇铸成的一个个巨大的野兽,有铜狮铜鹿,铁虎铁豹。中间是一匹青铜奔马,马上坐着卡拉乔耶维奇,飞起的飘带和翎毛像从背上长出的两只翅膀,左手持盾,右手提枪,双头鹰在马前飞旋。又是他,又是这翅膀,这双头鹰,强健有力,雄风赫赫。我在这座青铜雕像前停了下来。

在前面引路的费海曼发现我掉队,又折转回来,拍拍我的肩说:“他是塞尔维亚人的骄傲,古代兵士的灵魂,你是不是对他发生了兴趣?”

我说:“我对他本人以及他背上的翅膀同样感兴趣。”

费海曼笑了:“翅膀是后人给他加上的,是骁勇善战的标志。”

“加得好!正因为有了这双翅膀,他骁勇善战的精神才飞到了今天,飞到了南斯拉夫的每一个角落。”

费海曼亲热而又豪爽地抱住了我的肩头:“蒋,你是作家,靠想象工作,真羡慕你们。我是博物馆长,只懂得呆板的历史。”

我不同意他的看法:“历史是有生命的,并不呆板。”

我们两人只顾说话,掉队太远了,只好大步赶上去。

费海曼领我们来到一个洞口前,说:“是下去,还是上去?”

我问:“下去是什么地方,上去又是什么地方?”

“下去是地道,通向过去,等于一步步从今天走向古代,倒翻历史的稿本,可以了解我们民族悲壮的创业史。上去是观望台,不仅可以俯瞰伏伊伏丁那省和诺维萨德市,还可以看到全国,展望未来。”

我回答说:“先寻古,然后再望远。”

费海曼在前边带路,我们沿着陡直的阶梯一步步走进了地道。除去主人,我们这些参观者都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阵阵惊叹,这是一座地下迷网式的宫殿!地道分三层,两层之间有楼梯般的台阶相连,遇到紧急情况还可以从通井里直上直下的吊杆和吊绳上坠下。每一层地道都像一片蜘蛛网,上百条通道纵横交错,盘绕迂回。我走进去立刻就像陷入了迷魂阵,不知自己是从哪儿进来的,更找不到出口,倘若没有费海曼,我们就是转上三天也不会走出这座迷宫。小的时候我读过不少武侠小说,钦佩古代的那些军师们善于摆出八卦阵、天门阵等各式各样的阵法,想不到成年后在欧洲倒领略了其中的奥妙。在这样的城堡里作战,也可以称作是“地道战”。西方人在十七世纪就发明了“地道战”,这更引起了我对古城堡的兴趣。每层地道总长十六公里,地道里并不狭窄,并排可以站开三个人,高两米,还有供兵士们睡觉、吃饭和开会的地方。每隔两米有一个枪眼,可以观察外面,进行瞄准和射击,也可以从洞眼中伸出长矛突然袭击敌人。地道的建造有着浓厚的巴尔干风格,特别是那地道内部的水井和蓄水池,式样别致而又坚固。城堡内每一处都还保留着历史上各个著名战役的遗迹。费海曼博古通今,绘声绘色地向我们描述每一次战役的拼杀过程。我们仿佛是沿着历史的台阶,一步步走回到了中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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