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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景门(第1页)

好景门

白藤湖——我们这次广东之行的最后一站。原计划并无这个参观项目,我到了珠海才知道有个白藤湖。杨干华兄极力怂恿:

“你们一定要看看岭南的水乡,开完了洋荤尝野味,白藤湖绝不比你们河北的白洋淀差,那里有中国第一个农民度假村。”

白洋淀几近干枯,芦草摇曳,一片荒寂,即使跟它一样或比它更好些,又有什么可看的呢?在深圳、珠海已经看了几个度假村,特区时兴“度假”,大概特区人钱多,需建设一些能扔大钱的地方。岭南的农民莫非也都腰缠万贯,需建个度假村才能减轻钱包的负荷?我想这农民度假村终不会超过西丽湖或香蜜湖度假村吧?我担心看到一片附庸风雅、不土不洋、不伦不类的建筑,与特区的格调不协调,破坏了我们对整个特区的印象。

无奈客随主便,只好登程。车过中山县,土道高低不平,面包车如浪上飞舟,颠簸摇**,暴土扬场。干华兄坐在前面声色不露,他有农民的幽默、机智和狡猾,我们八成是上了他的“贼船”。来特区是为了“开洋荤”,如果想吃这种“野味”,不如去钻云南的大山!

车到江边,排着大队等候上轮渡,我们的面包车挤在队尾。我心里暗暗着急,想起“**”中发生的一件曾轰动一时的大事故,一辆救护车最后一个开上轮渡,由于司机和轮渡工人抢着分西瓜,忘记给车轱辘打掩儿。等到轮渡到达彼岸,救护车却不见了,连同车里的病号一块落入了河底。这南方的轮渡也许要牢靠些。

我口干舌燥,下车买了几根甘蔗,每根一分为二。卖甘蔗的大嫂手操砍刀,三下五除二就把甘蔗皮削净,只在根部留出一截带着皮,便于手握。我手握甘蔗的一端,伸直胳膊才勉强把另一端送进嘴里。想起童年在庄稼地里偷吃玉米甜秆,还真感觉到了一种野味——这轮渡,这大江,这江两岸的垂柳、渔舟、茅舍……

终于看见白藤湖了。水域平阔,群鸟低旋,虽是“渔舟唱晚”的时分,可惜天气阴沉,没有晚霞,水面上浮动着纱缦般的轻雾。右侧则是一片翠绿色的陆地,在绿树掩映之中露出斑斑点点的黄、橙、白、蓝等五彩琉璃瓦和飞檐翘脊,那想必就是农民度假村了。后面有一溜如黛的矮山,像白藤的围墙,果然是一块风水宝地!

我们在一座牌坊前面下了汽车,那牌坊虽称不上有多么巍峨堂皇,倒和这里小楼流水的格局十分协调。上书“好景门”三个大字,朱漆重彩,富丽热闹,还真有一片紫气蒸腾的味道。

我端详着“好景门”,问干华:

“这是哪位名人题的名?”

“这儿的老总——钟华生。”

农民度假村的首领并不叫“村长”,而是“白藤湖联合开发总公司”的总经理,俗称“老总”。

好,“好景门”也罢,“门景好”也罢,通俗易懂,体现了农民的风格和气派!当我知道此地共有八大门:磨刀门、鸡啼门、坭湾门……县城叫斗门,东走十一海里还有个澳门。我感到钟华生给自己的事业命名为“好景门”,既贴切又意味深长,颇有“风景这边独好”的气魄。这是个人物,他引动了我的好奇心。我的毛病是:对人的兴趣往往大于对风景的爱好,有景无人难以动情,有人有景才能浮想联翩,发人深省。

我向干华打听这位“好景门”的设计者是何等样人。干华是这样形容他的——

“钟华生原先是个农民,十五岁当了干部,曾任公社办公室副主任,‘大四清’之后留在斗门县工作,当地把这批人叫做‘漏斗干部’,不知是褒是贬?我看过他不少照片,衣裤或黑或蓝,裤裆宽大,常常鼓满清风。又听说他常打赤脚,一条中头短裤穿了又穿。上衣更特别,是取材于麻包或尿素袋。在布票缺乏的年月,珠江三角洲的农民都有这样的上衣,有的在前胸、后背赫然可见‘中粮’、‘尿素’的字样。讲究一点的,顶多把这些字样隐蔽在胳肢窝里。”

看来钟华生是个土生土长的农村干部,这种人熟悉农村,了解农民,又有一般农民所没有的组织能力和领导才干。我所知道的当代几个干出了一番事业的农民企业家,大都是这样的人物……

经理办公室主任钟锦泉出来接待我们:

“老总正陪着副省长开会,他晚上跟你谈。趁天还没黑,咱们先去玩儿。”

“玩儿?玩儿什么?”

“来到白藤湖当然是玩儿水,这是农民度假三部曲的第一部:‘玩水面’。回来咱们‘食水鲜’,晚上让你们‘住水边’。”

钟锦泉身材高瘦,背微驼,白衬衣外面套件细线薄毛衣,一双薄唇善讲,语气中掩饰不住自豪感,讲话有**,潇洒自如。这是我接触的第一个白藤湖人,他身上没有一点农民的影子,从穿戴到谈吐完全像个城里大公司的办公室主任,接来送往,侃侃而谈。也许我的观念需要改变,农民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一群群外国游人和港澳来客从我身边走过。我真想问问他们,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来白藤湖农民度假村旅游的?对这里的印象如何?

钟锦泉不给我思想开小差的机会,他滚瓜烂熟地介绍着白藤湖的情况,快步领我们来到水上游乐场。这里有游泳池、天鹅舟、碰碰船、摩托艇、游艇,乘游艇不仅可以泛游湖内景色,还可驶出白藤湖,饱览珠江口的海光山色,环览珠海、澳门风光。

我眼下感兴趣的只是白藤湖,与其说为了“玩赏”,倒不如说是想了解它,想看到它的全貌,知道它的历史。我们选择了摩托艇,钟锦泉递给我一件杏黄色的救生衣。湖风温软清爽,略带咸腥味,四周垂柳依依,纤尘不染,一路风尘顿然消失。

摩托艇越开越快,水星飞溅,疾风贯耳,多亏钟锦泉的救生衣替我挡住了骤然袭来的寒意。他不停地回答我提出的各种问题,向我们介绍白藤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还要不停地调整自己的嗓门,以压住风声、水声、马达声。

白藤湖原来是海不是湖,珠江入海口的坭湾门和鸡啼门在此分流。如果说早先这儿曾有过陆地,那只不过是一把伸向大海的剪刀,在太平洋的惊涛骇浪中时隐时现,人称“鬼仔角”。船家到此需得烧香磕头,上供舍财以飨鬼仔,即便如此也难保不船翻人亡,“阴天遍闻鬼仔哭”。海水发大潮,还殃及附近的几个公社,可谓浪大水咸,地碱人瘦。

现在要提到“大跃进”了——

钟锦泉送给我的一份《白藤沧海变乐园》的材料上这样写道:

一九五八年,为了抗潮御台风,当地群众移山填海,横锁坭湾门,形成了一个湖泊,面积有二十平方公里,水域辽阔,资源丰富,土质肥沃。但灾害频繁,冬春成渍,秋夏内涝,一到台风季节,更是暴潮泛滥,严重危害农业生产,群众生活贫困……

“大跃进”没有制服鬼仔。一九七一年早春,斗门县又组成了一支八百人的开荒队伍,开进“鬼仔角”,人们把这批倒霉鬼称作“开荒牛”。钟华生任开荒工程副总指挥。他们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削掉半个白藤山,沿鸡啼门东侧水道筑起了一道八公里长的拦海大堤,使湖海真正分了家。不想一次强台风就毁掉了三公里,还有几十名“开荒牛”落海变为“鬼仔”。领导害怕,下令撤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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