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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撩人(第1页)

风雪撩人

落第一场雪的时候,小上海来了。

那时才九月中旬,我还开玩笑说天在献殷勤,怕地冻着似的,早早就送冬衣。那雪飘飘悠悠婀婀娜娜像天女散下漫天仙花,落得满地厚厚实实绵绵软软带着温柔的暖意确实像防寒羽绒被。后来见小上海乐得在雪地打滚,我才感到这雪是专门为欢迎她下的。

小上海在雪地打过滚之后沾了浑身粘雪,活像只熊猫。她就熊猫样在绿叶挂着雪的树前拍彩照。拍照时,我们边防会谈会晤站里那几个未婚的翻译和两地生活住独身的参谋,还有当招待员、炊事员、公务员、司机的战士都比往常兴奋地围着捧场,我又感到干部部门真是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分个女翻译到我们这边来,有我这个站长好戏看啦。

拍完照片小上海又当着捧场的人们说拍这些彩照是为了馋馋她男朋友的。一圈人的殷勤劲不由自主减了些,只告诉她说印彩照比上海贵是贵了点,但边境小城当天能印出来就不错了。

小上海把彩照寄走了,还没收到回信第二场雪又来了。这场雪我认定是为吓唬吓唬小上海下的。也真把她吓坏了。雪前狂风大作,无数枯叶从不愿放开它们的树枝上急滚下来。先是急雨,而后大朵大朵的雪就往下投,像秋后棉田遭了大风,满天棉朵乱飞。夜里树枝上的雪都结了层硬壳。窗缝儿还没来得及糊,大风一群群野狼般嗷嗷叫着从窗缝儿伸进无数双长长的利爪满屋乱抓,她才懂了书上说的风雪呼啸是怎么回事儿了。全站只她一个女的,住朝北那间小屋,她吓得毫不隐讳跟我说夜里太疹人了,不怕我笑话,真盼她的男朋友来作伴,从来没这样强烈地盼过。我很吃惊,想不到现在的女兵怎么这样坦率大胆,也猜不透她为什么跟我说这个。对自己男朋友的心情应该是保密的,怎能对别的男人讲呢,尽管我是她的站长。

待到第二场雪后她在苏联人面前的言行更叫我吃了一惊的时候,我又感到干部部门开的不仅仅是不大不小的玩笑,而是开了个地地道道的国际玩笑了。

第二场雪后的第二天早晨苏方忽然升旗要求紧急会晤。站里没别的翻译在,我只好带小上海去了。

上次会晤时外号“老5”的哈林中校听说我们站里来了个女翻译,分外兴奋,说这对他们苏联是个促进,还说他也想请求上级派个女翻译来,和中国对等工作起来方便。国际玩笑哇。开头我们和小上海本人也都是这样认为的,实际是个疏漏。干部科根据我们站里的申请报告跟上级干部处请求从军队外国语学院分配个翻译来,再上级干部部门就从应届毕业生里拨来个叫李惠岩的。光听名字都以为是男的,待她提着一大嘟噜行装报到时发现是女的已经晚了。

她有名有姓有职务,在军队里我当领导的该称呼她李惠岩或李翻译或小李,可我内心总对她上海味儿的普通话和典型上海女孩的娇小身材印象新奇,就在心里和背地里叫她小上海,别人听见了也不怪我。我这人就好给人起外号,当然前提是给自己先起下自我嘲笑的外号。比如我给自己起外号,常叫的就有:“男排一号”(我太瘦,洗澡时就自己叫“清蒸排骨”);“金茨一郎”(我脸长、眼小,形像仅次于狼,损起人来又狠);“国际玩笑”(批评人时好把开“国际玩笑”这话挂在嘴头);叫得最多的是“三把手站长”(全家三口人,老婆当家是一把手,儿子我也指挥不动,我只能排在三把手位置上)。因此我当哈林的面叫他“5中校”或“5大哥”他也不恼怒,他马上叫我“三把手”就平手了。要知道他的“5”不是阿拉伯数字的“5”,而是音乐简谱上的“5”,取其汉字的谐音。这老兄爱谈女人,说他“5大哥”他并不以为辱,反而得意地笑。我啰嗦这么多我和哈林的外号是让读者明白,我们边防外事工作人员也是常人,多年交往很熟悉有时也很随便,给新来的女翻译起个外号也很正常。

因小上海刚来又是女同志,所以带她去苏方会晤房途中我一直默默看雪没啥话说。

看着看着小上海忽然捅捅我胳膊问,站长你想什么呢。我长叹一声说,我他妈想到六九年去了,那时我刚当兵到这儿。

“有意思吗站长?有些什么有意思的故事没有?讲讲站长!”小上海甜甜的调皮的大眼睛盯着我,使我忽然产生了讲给她听的兴致。如果是男兵也许就没这兴致了,换句话说,男兵也没有敢用这样眼神和口吻跟我说话的。我却先冲司机笑笑说,讲一讲也是对你们新同志传、帮、带嘛。我就瞅着小上海讲起来。

那时候我们住地窨子帐篷。地窨子帐篷就是依靠山坡挖下去一米多深再架上的帐篷。帐篷里搭双层床,点红蜡,那时候蜡都是红的,红的年代嘛。地窨子不好挖,冻土三四尺厚,一镐一镐刨出来的。刨冻土不比打石头容易,住里边也不容易,不能生火不能做饭,就在冻土上铺件皮大衣,戴着羊皮帽子睡。吃饭用水桶从山底下送,送上去就一层冰了。喝的水是用雪化的。吃冰睡雪反而觉着比现在舒服有诗意。方才我就想到我们在一个雪夜把自己班长打死的事了。我们班长特别能吃苦,凡事吃苦在先、任劳任怨、警惕性极高,经常半夜带人到边境线潜伏。有天晚上雪出奇的大,他怕敌人趁雪夜突然袭击,悄悄带两个人下山去转。排长不知道,起来查哨时发现有人向帐篷走来,以为敌人来摸哨,问三声口令,因我们班长他们戴大棉帽捂耳朵听不见,三声都没回令,排长冲锋枪就火了,一梭子弹扫过去,班长喊误会时已应声而死了。

“你们自己打死了班长,咋算哪?”

“算烈士!”

“真有意思!”

我以为她说有意思是极感兴趣,谈兴更浓了。“林彪刚死那几天,我还不知道,那个5中校(当时他才是少尉)问我怎么死的?我当即举起拳头愤怒抗议:造谣没有好下场……说到愤慨处拳头朝他胸口打去,他挥拳一拦,把我一根手指挫伤了,至今这根手指还不灵活。5中校现在还拿这根手指当笑柄,说我三把手站长还有一根手指是伤的。”

“真是的,那时候你们干吗呀!”

我对小上海不理解那岁月我所付出的心血和真诚感到遗憾,再讲下去的兴趣自然就淡了,便又望着雪野沉默。她却兴致来了,问我,“站长,你猜我想啥呢?你猜猜!”

“想苏方即将见面的人员什么样?还有能否顺利完成这次会晤任务?”

“你呀站长,猜错了,你连下级的心思都猜不准,站长!”

“你没这样想?不可能!一个新翻译,女同志,没有这想法纯粹不可能!”

“想我男朋友此刻干什么呢,是不是也像我一样跟他们领导去完成一项什么任务,他们领导也许是女的!”

这个小上海思维的跳跃性太大,不考虑你前一个问题想没想完说没说完她的话题突然就转了。

“离校前一天我们都还不知去哪儿,行李捆好了,就等公布分配名单填写行李邮单了。行李捆了也没法睡了,其实谁还想睡?都不睡了。女同学拿凉席坐操场上数星星、算卦,猜能分哪儿去,男同学聚在屋里打扑克。有男朋友的女同学就和男朋友散步去。我却和大帮女同学坐凉席数星星,因为他在屋里打扑克呢,吵吵嚷嚷的,好像不知道明天就各自启程这件事,或是好像他知道我们准能分到一块一样。后来我忍不住进屋把他叫出来。他也没什么亲热举动,全是用外国的名人名言安慰我,气死我了。我也生自己气。班上不少男同学偷偷往我书桌塞条子,他不塞,偏偏我就被他吸引住了。他家穷,连毕业彩照都是我给交的钱。分手了,他也不送我个纪念品,只是说不管分到哪儿,好好干一番,生当为人杰。人家都依依偎偎的,他连手也不握一下。第二天就分手了,我的行李邮签填的是哈尔滨,他是北京。他到总参报到,我到省军区,省军区把我分到边防会晤站来,我不觉得比总参差。我在这儿可以直接和外国人打交道,他还不能呢!我们这儿九月就看到雪了,他们能吗!你说我寄的雪照他该收到了吧站长。他收到后能不能也给我寄几张新照呢……”

她这些类似自言自语的话让我感到新奇,没法回答她。我指指前方国境线上已经看得见的两栋耀眼的小房子,提醒她,“收收思路吧,那就是会晤房了,绿的是我们的,红的是他们的!”

她把又黑又大的眼睛突出去,奇异地盯住雪野里相对而立的两座彩房,惊呼起来:“啊,这么漂亮,像一对情人在雪地约会,太动人啦!”

司机讽刺她道:“哪个是男哪个是女呀?”

“红男绿女呗!”她说。

“绿的怎么是女的?绿的是我们的!”

“我们就该是男的?不是天天说男女都一样吗?”

“绿是当兵的颜色,就该绿的是男人嘛!”

“我不是军人?但我是女的,怎么算?”

“怎么算也得我们算男的,我们怎么能不算男的哪?”

“算了算了,怎么算随你,我不过说那两座房子像对恋人雪地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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