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一零中文>刘醒龙自选集 > §南海三章(第3页)

§南海三章(第3页)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日于东湖梨园

蓝洞

第一次用手足腰肢颈项、用头发耳郭肚脐、用泪水汗水、用太阳穴人中穴涌泉穴接触南海。我努力将自己所拥抱的南海想象成小时候戏水的大别山溪,成年后孤独游过的长江三峡,以及从十年前开始天天都去游上一千米的恒温泳池。我也明白,拥抱我的南海在用一种更加强大的能量浸润我的每一寸肌肤,以给我新的温情、新的才华和新的命运。

有情怀的拥抱总是令人痴迷。

我在**南海,南海也在**我。

如果是相恋,这便是两情相悦的极致。如果是相依,这便是相约朝朝暮暮之后万般无奈的又岂在朝朝暮暮。我努力向海潮涌来的方向游去,浪很大,潮水更大,却没有丝毫拦阻的意思。海水从很蓝变成更蓝,又从更蓝变成更加蓝,海滩上那些呼唤转身的声音渐渐弱到穿不透海涛音响。待真的转身时才发现,海滩仍旧停在咫尺之处。也是这一回头,就有了南海心得,壮阔从来不会拦阻任何事物,那些在壮阔面前感到被拦阻,实在是性情与壮阔的差别太过悬殊,是望而却步后自叹不如的逆向陈词。

从南海海水中起身,与别处的起身完全不同。分明身在船上和岛上,脚下沙土松软,甲板坚硬,从身心到眼界,与泡在海水中几乎没有差异。

到处是海平线!

到处是海岸线!

不是被海平线所迷恋,就是被海岸线所迷惑!

偌大南海,真个找不出看不到海平线与海岸线的地方。

沿着鸭公岛的水线走,有人弯腰从贝壳石堆积的软松海滩上拾到一块指甲大小、色彩沉重沧桑满满的陶片。陶片太小,看不懂在它还是完整时先人们曾经用来做什么,也看不懂画在上面的釉彩是祈祷吉祥还是福报安康。只隔一日,在赵述岛,在退潮后的礁盘石缝里,我找到一块巴掌大小的陶片,上面的釉彩也大了许多,只不过同样看不出闯**南海的祖先,在它没有碎成陶片、作为整体的一部分时,是用来盛淡水还是装食物。像随机测试那样,南海时时刻刻都有可能给出一种祖先的古老命定,又不肯随随便便地说明白祖先们的踏破铁蹄事,花好月圆情。

不需要猜测的椰风很熟悉,熟悉到不能不记起夏夜纳凉时,家家户户的外婆与奶奶,母亲和姐姐用大蒲扇扇起刻骨铭心的清凉。不需要猜测的珊瑚很美妙,美妙得像那邻家女孩或是隔着窗户,或是隔着篱笆,用红裙与霞光打扮出来的无与伦比。即便是难得一见的砗磲在那里大肆夸张,将记忆中的蚌壳模样从巴掌大小,半公斤重量,放大到长约一米,重达一百公斤之巨,也能熟悉地联系到白云青草间放浪游牧的羊儿牛儿马儿们的自由自在。

在赵述岛拾到陶片之前,去那甘泉岛上时,就已经习惯从船头跳上海滩,从满世界的贝壳中,细细地拾上几只,再细细地挑选一只最好的留下,其余的则一一扔回南海,这才进行下一步,真正踏上陆地。甘泉岛上的清泉于我事先是有所想象的,喝过,洗濯过,心有感动当然不会意外。从千百年前就有了的甜水井周围开始,那小小的热带雨林则是介于意外与不意外之间。林中小路通往岛的中心处,那里的地势较高,十六级台风卷起的浪花也绽开不到如此高度。天气奇热,地表温度很高,高到每擦一把汗就会与自己所居住的著名火炉城武汉做一回类比。擦过几十次汗,扔掉上百把汗,将甘泉岛与武汉的类比越来越多,却越来越不像。可能在汗水中想象的终于变成别的了。一阵蝉叫响起,在汗水中想到的火炉,终于变成少年时去大山上砍柴的那些小路。还有那小路上,每走一步都焦渴难耐,每每与林风接触,浑身上下就毛茸茸湿漉漉地搔痒难受。

南海的路是漂在水上,一会儿在波涛上,一会儿在浪谷里。偶尔会延伸到岛上,那也是婴儿在母亲怀抱里生长,要不了多久就得自己满地撒欢,用自己的腿去行走,万不得已时还得用手相助,走不得了只有爬。

南海的行走是在水上。

上了岸的南海,如同爬行。

在甘泉岛,只有十分钟,就让人如同解脱般终于走出小小的热带雨林。面朝一块空旷的草地,再次低头擦汗的那一刻,我忍不住叫了一声:沙牛儿!没有其他人的共鸣,也没有其他人对我的兴奋表示兴趣。天气真的太热了,就像当年上山砍柴,除非万不得已,任何同伴都不会对他人的小小惊喜表示认同。除非大家全都歇了下来,全都有了淘气的念头,才会出现有呼有应的共同行动。

我太高兴了,自己竟然毫不犹豫地记起沙牛儿!

很高兴这少年时节比小猫小狗更加有趣,更能带来别样意味的沙牛儿,还藏在记忆深处,一有需要便分秒不误地重新回到现实世界。沙牛儿是一种小甲壳虫,长着一对牛角一样的小触须。整个少年时期,沙牛儿是每个夏天都要反复玩弄的小把戏,却从没有人知道它的真正名字。事实上,就连沙牛儿的叫法,都有可能是一群砍柴少年的创造。那些年的暑假,上山砍柴时,只要见到地上有小酒盅一样的细小沙窝,哪怕太阳就在头上挂着,也要停下脚步,趴在地上淘气一阵。小酒盅大小的沙窝,更像后来才见识到的小小的沙漏,事实上也精致得如同沙漏,周身极圆,窝底极尖,在极尖锐的窝底,肯定会藏着一只自己将自己埋起来的沙牛儿。少年知道藏起来的沙牛儿要干什么,捉一只蚂蚁或是小虫放入沙窝,那沙牛儿果然一个翻身钻出来,将蚂蚁或小虫子捉住,又一个翻身将其拖入沙窝深处与自己的身子一道重新隐藏起来。有时候少年不想让沙牛儿太省事,故意将一只肥硕的蚂蚁或较大虫子放进沙窝,沙牛爬将出来,却打斗不过,待到嘴的美食离去后,还要花费精力重新将细小沙窝打理得该圆的地方比乒乓球还圆,该尖的地方比刀尖还尖。

就像他乡遇故知,在汪洋南海中遇上沙牛儿,不能不让人平添一种兴奋。

兴奋归兴奋。兴奋是真的。兴奋只是一时,过后总是觉得此中还有某种欠缺或者可以理解为失落的情态也是真的。一只沙牛儿的细小沙窝有哪些意义?将没来得及细数,也不可能数清楚的整座甘泉岛上的沙牛儿的细小沙窝,全部相加又有哪些意义?在南海这里,沙牛儿的细小沙窝是别样的存在。大别山高,南海岛低,一只叫沙牛儿的黑色小甲壳虫,偏偏能贯通其上,穿越其里,连虫儿都能早早来到南海,何况号称好汉的男人和执掌好汉荣誉授予权力的女人。

这些断断续续的念头与情绪,这些涨涨落落的海潮与海风,在从南海回到武汉后才有了顺畅。

从新闻里得知,自己刚刚去到的晋卿岛所在的那片礁盘上,发现地球上最深的海洋蓝洞——三沙永乐龙洞,南海与世间传诵的神话之间终于有了可靠通道。那“地球给人类保留宇宙秘密的最后遗产”的蓝洞洞口直径为一百三十米,洞底直径约三十六米,深度达到三百多米,远超过巴哈马长岛迪恩斯蓝洞的二百〇二米、埃及哈达布蓝洞的一百三十米、洪都拉斯伯利兹大蓝洞一百二十三米、马耳他戈佐蓝洞的六十米。学界兴奋于永乐龙洞那难以估量的科学价值。在人文历史这里,从谭门镇出发的南海打渔人,早就驾着大小船只满世界传说,蓝洞那地方本是插着老龙王的定海神针,因为孙猴子齐天大圣相中了这件神器,拔走定海神针做了跟着自己七十二般变化的如意金箍棒,才留下如此深不可测的龙洞。

在少年的兴趣里,藏着沙牛儿的细小沙窝,几乎就是一座大山抛来的媚眼。永乐龙洞,这世界上最深的蓝洞,就该是藏着南海全部美学、全部真理、全部勇气和全部可爱的天生慧眼。

学界说,尚未观测到蓝洞内与外海联通,洞内水体无明显流动,从一百一十米水深处开始,水中的溶解氧含量几乎为零。又说洞中礁体与礁体之间有珍珠网一样连在一起的细线,上面布满絮状物,这让人硬是将自然奇观的最深蓝洞想象为齐天大圣进出过的盘丝洞。为什么不能凭借想象呢?有了想象,那藏着沙牛儿的细小沙窝,与永乐龙洞这举世无双的绝美蓝洞,就不会缺少命定的关联与通达。沙牛儿的细小沙窝将南海送达年少时的乡土,叫永乐龙洞的蓝洞要关联与通达的是天下少年与中华血脉。

蓝洞通向哪里?深刻的三百米,划出世上蓝洞的极限,这样的极限如果不是用于屏蔽与阻隔,就一定是到达与通晓的宣示。比如家国必须捍卫的底线,比如人伦必须彰显的价值,比如说溶解氧为零的深海会有海怪一样见不得阳光的厌氧生物。还可以比如文学是要学习成为美,而不可以企望自己的笔将自己弄成丑八怪后,美会主动走进文字里,化鼻屎般的腐朽为神奇。

将冲锋舟从空中砸进浪谷,又从浪谷抛向空中的海潮,没有刹车,也没有倒档,摧枯拉朽一往无前轰轰烈烈地驶到一条长度有限的海岸线前面,太像九千台轿车加上九千台卡车,排成两排同时追尾的模样。深蓝的南海海水一碰上陆地就变得激烈了。不是男子向女子示爱被拒绝而气血攻心,也不是姑娘对小伙表明心迹反遭嘲讽而柳眉倒竖,在内陆一向是山不转水转,来到南海就变为海不弯岛弯,山和水不是矛盾,海与岛也没有冲突,视野之内全是与生俱来的性情驱使。激烈的海潮打碎自身,留下如美人腰肢一样的白嫩海滩,时光的岩石挺起自身,展示的是如婴儿眸子一样的清洁浪花。

既是咫尺之遥,也是一步之差。只需要跨过这用来砸碎海潮的浅浅白沙滩,南海就变化成如故土乡情一样的风景。

沙牛儿的细小沙窝深不过三厘米,三厘米的极限对万物花开的世界真如一个笑话。如果没有那淘气的少年,如果没有淘气少年成人后突然迸发的记忆,这沙牛儿的细小沙窝存于世上的意义会出现在教科书中的哪一页?

沙牛儿待着的细小沙窝,细沙曾经细得就像婴儿的皮肤,如今依然细得像婴儿皮肤。细小沙窝曾经圆润得就像美丽女子的事业线,如今仍旧圆润得就像美丽女子的事业线。这么多年过去,依然也好,仍旧也罢,还可以看清楚,轻轻松松席卷八千里的东西南北风,走了就走了,就不再有一丝一线回头的东西南北风,全在这细小的沙窝里,用听不见的风声呼啸,用看不见的风尘滚滚。

带我去砍柴的小径上那沙牛儿的细小沙窝,曾经是一个少年心中最大的神秘,明知细小沙窝尖锐的底部正躲着一只黑小的沙牛儿,还是忍不住要用茅草杆,试探着挑一下,哪怕每次挑出来的无一例外是那黑小的沙牛儿,也要在心里大惊小怪一场。这一次,在南海,又掐了一根草茎,又挑出那沙牛儿,这么多年了,沙牛儿还是那样黑,那样小,一点没见长大,性情一点没见变化,躲过草茎便一个劲地往细沙底下钻去。我没有再做什么,我知道黑小的沙牛儿一会儿就会自己爬出来,将细小沙窝儿打理得如同美人美脐。我是真的心满意足,能在千万里之外的南海,见到少年时的朋友,尽管沙牛儿不曾理睬我,那是因为它从来就不理睬除了蚂蚁昆虫之外的任何生物。用不着回头,想回头也无益,只要稍稍挪开,沙牛儿的细小沙窝就会被任何一片叶子所遮蔽。所以,我宁肯一边往前走一边想象,这不经意的美妙,是那天堂中人因羡慕南海,而瞒天过海那样,想瞒过人世间所有眼睛而悄悄修在南海深处的一扇表示后悔的心灵窗扉。

让南海带上那与佛事禅意相关的两个字,可以组成很庄重很庄严的不二词语:南海观音。在真实的南海面前,用不着带上这表达灵魂精气的两个字,那平常见不得的庄严与庄重就是一种无所不在的结结实实的存在。为了南海万物的方便,与南海一般大小的南天,顺带一个门字,组成仅有的词语:南天门,所展现的旷古神话及其传承下来的神圣,到了真实的南天环境中,全部神圣之事,都可以在一边摘着椰子,一边驾着渔船,而不会耽搁地抵达南天深处。甚至可以像选择高速铁路和高速公路,以及国道、省道和县道那样,选择从哪一朵云缝中行走更加可取。

不去想这蓝洞是去往哪里,有这样的三百米,足以点化世界。

于是,就有了在远离南海的地方拥抱南海。

于是,就可以在不知道南海有神奇的环境里领略南海。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六日于长春松苑宾馆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