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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树还小(第7页)

我不以为然地说:“你这样做其实是虐待自己。”

秦四爹说:“没有文兰了,我一个人算个什么东西。我就是要这样,让他们见了心里难受和惭愧,往后自我感觉不再那么良好。”

黑色黄牯突然一蹬后腿,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它转过身子将头扭向洞口时,那根粘满土的尾巴刷地掠过我的眼前。

秦四爹告诉我有人来了。

果然随后就有人声传来。

连我都能听出,来人是白狗子他们,那一串串调门总在高处滑行的语气只有城里人才有。

老远就能听见白狗子的声音,他兴奋地叫:“个婊子,这洞还在,一点也没垮。”

接着是老五在说:“下次再来一定要在这儿树块碑,纪念我们的死而复生。”

随后是一片叽叽喳喳的声音,我听了半天,也没听见他们提到父亲救他们一事。好不容易终于等来这样的时刻,他们惊叹了几声真险以后,就迅速说起各自醒来时的情形。只有两个女知青在说过自己醒来时鼻尖几乎挨着一堆牛粪后,提到父亲救他们的时机太关键了。但白狗子马上取笑她们,说人一旦面临死亡才懂得享受生活是何等紧要。女知青马上讨饶,要大家别提那种时候的事。

只有老五想到文兰,他说真没想到面对生死考验都能万分冷静的文兰,竟然坠入一个农民的情网。白狗子马上说,不是坠入而是被诱入,是秦老四用卑鄙的手段害了她。老五不能完全同意这个观点,他认为主要是文兰受到的打击太多,内心里特别需要一个能让她觉得可靠的男人的保护。他还觉得白狗子当时的做法过分了,光顾维护知青集体的面子而不顾文兰的心情,结果害了文兰一辈子。一个女知青也说,文兰后来执意要回城里去生下那个孩子,可见她是下了决心的。秦老四被抓走时她都哭晕了好几次,如果不是胎儿流产了,她真的会去闯公安局将秦老四领回来。白狗子说,正是因为这一点,自己才将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回城指标让给文兰。文兰一回城也就将秦老四忘了,第二年就嫁了人。老五说在他看来文兰并没有忘记秦老四,不然她怎么会同那么本分的一个男人过不到一块,而且对工作也是时冷时热。她突然跳江更是让人感到意外。她那单位里百分之七十的人下了岗,大家都以为她是逃不过这一劫的,结果她偏偏留在百分之三十里面。这样的时候笑都笑不够,她却选择了死。

秦四爹在我的眼前轻轻地颤抖着。

老五继续说:“我后来了解过,文兰出事前有三天没有回过家,也没去单位上班。我算了一下,正好是从第一场知青晚会那晚开始的。有人看见她在晚会尚未结束时就退了场,出门后也没上公共汽车,一个人顺着大街往前呆呆地走着。我想一定是那场晚会刺激了她!”

白狗子像是不愿意讨论下去,他让大家还是先进战备洞里看看,说不定还能找见当年从手掌上掉下来的满地的茧花。

我已经看见了从洞口射进的一个人影。

秦四爹突然在黑色黄牯背上猛拍了一巴掌,还叫了声什么。黑色黄牯猛地朝洞外蹿去,跟着洞外传来一片惊恐的叫声。

黑色黄牯出了洞后,扬着一对犄角漫山遍野地追逐着白狗子他们。别人还好,包括那几个女知青,都能很快地逃到山下,在一处处屋角后面探头往回看。白狗子太胖,怎么也跑不动,好几次都快让牛角挑着了,幸亏那些山路旁的树木,一见情形不妙他就往树后躲,闹出几个惊险场面,最终还是没事。只苦了脚下的那双皮鞋,老五说那鞋的牌子是花花公子,一双得花八百多元。

秦四爹还是不肯下山,他宁肯在山上继续观望。

我回到家里时,父亲与白狗子谈得正火热,母亲则在厨房里炒瓜子,一股浓浓的香气弥漫在屋里的每一个角落。母亲炒瓜子的手艺非常有名,连白狗子都知道。他们在这儿当知青时就吃过母亲炒的瓜子。白狗子称赞母亲炒的瓜子可以当营养品,如果到城里去开家炒货店准能赚大钱。父亲不同意,他说母亲炒瓜子的办法他见多了,一点窍门也没有,除了盐什么也不放,然后全用松毛柴烧火,就这两点。盐还好说,可城里哪来的松毛柴哩!白狗子说他可以派车到垸里来拉。父亲还没说出来,母亲先在厨房里回答了。她说,现在不管什么,只要是卖的,总要或多或少掺点假,那样的事她干不了。

母亲的话说得父亲眉开眼笑。

我和姐姐的事,父母亲显然已同白狗子谈过了。

在他们说瓜子的时候,白狗子不停地用目光打量我。我有些不自在正想抽身往外走,父亲叫住了我。

父亲说:“白伯伯想带你到城里的大医院里治治那病,你愿意去吗?”

我说:“我没病了,病全好了。过了年我要继续上学读书。”

我说:“你有钱是你的事,我治不治病是我的事。”

说完这话,我突然发现自己对白狗子特别反感,白狗子其实并没有招惹我。但我似乎从心里讨厌白狗子。特别讨厌!特别讨厌!特别讨厌!只要想到白狗子,我就会一连三次对自己这么说!

父亲吩咐,让我将姐姐的来信给白狗子看看。

父亲说白狗子已经拍了胸,让姐姐进他的公司,他会好好照顾她的。

我说:“姐姐不是在别处干得很好吗?”

我进房里找姐姐的信时,顺手将打开的门又关上。我从枕头下面将信取出来,将那些文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后,又将它夹在高一数学课本中藏起来。我不想将姐姐的信给别人看。

磨蹭了一阵,父亲推门进来,问姐姐的信找到没有。

我说找不到,可能是被老鼠拖进墙角的洞里去了。

父亲不相信,问我到底怎么了,干吗对白狗子冷若冰霜。

我告诉父亲,秦四爹让自己带了话回来,要他对白狗子多注意点。父亲不以为然,他认为秦四爹是老倔了,在往事的旮旯里拐不过弯,回不了头。父亲要亲自动手找那封信,我急了,就威胁说,如果做父亲的不相信自己的儿子,那就等于生病的人不相信医生给的药。我顺手拿起放在桌上还没有煎的草药要往窗外扔,父亲只好作罢。

我听见他出房门后对白狗子说:“大树对他姐姐的东西看得比命还金贵,不愿给外人看。他有病,只好迁就。”

父亲就是这样的人,他相信谁时,什么话都如实相告。

母亲的瓜子已经炒好了,外面传来一片嗑瓜子的喳喳声。

白狗子抽空说了句:“男孩就要有个性,这样才会有大出息。”

父亲说:“你们当知青时,人人个性鲜明。”

白狗子说:“后来也叫秦老四整得差不多了。他那一招真绝,让我们去挖战备洞,名义上是照顾我们,实际上是磨我们的棱角。一天到晚待在那里面,风霜雨雪都见不着。一副埋了没死的样子,不同别人发生冲突,整整挖了两年,见了你们就像见了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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