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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眼影(第14页)

杂志社的男女都说我变憔悴了。他们隐去另外一句话:我纵欲过度了。对于我的记忆,新婚这一段,除了纵欲实在没有别的可说。

我抽空往“猫头鹰”那边打了个电话,感谢他们对我的祝福。然后约了去拿美元的时间。这天中午,主编老莫在圣诞酒店宴请从北京开完文代会的几个人。主编老莫被几两酒灌得红光满面,整个下午都在师思对面架着二郎腿,吹嘘刚刚听来的北京方面的故事。他说朱副总理在人民大会堂给文艺界的人做了形势报告,要大家将手头的钱管紧点,包括银行在内,许多人其实是在挥霍老百姓的存款。我忍不住插嘴说,他今天中午请客也是在挥霍全杂志社人的存款。

师思出其不意地说:“不同他们联络感情,谁给我们写文章!”

我被师思冷峻的神色震住了。

主编老莫得以继续侃下去。

我看得出师思是在装模作样地倾听。

师思不仅在编辑们的大办公室里倾听,还不时跑到主编老莫的小办公室去倾听。据同事们私下议论,这种情形从我请假度蜜月时就开始了。有人听见他们似乎是在谈一家房地产公司在杂志上做广告的事。

没几天,一九九七年第一期杂志的样刊出来了,除了封底全部印着黄鹤山庄的房产广告以外,在八十一页和八十二页的征婚广告前面的七十九与八十页上,还登着这家房地产公司的报告文学,作者的名字是莫思。这个笔名很容易让人想到是主编老莫与师思合作写的。杂志社的人在议论,这个广告将占据杂志一九九七年所有的封底。

大家心里像是有话,但说不出来。

按照约定时间,我从武汉关坐轮渡过江直奔“猫头鹰”而去。“猫头鹰”办公地点在胭脂路一带,我们总是讥笑他们选了个风水宝地。在这个“娼盛”的年头,杂志上任何一点有关色情的暗示,都是潜在的卖点。只有我们杂志还这么笨,连老赵那五好家庭的事迹都敢刊载。接待我的是他们的副总编。我一直瞧不起这人,从前他是一个县里的兽医,业余时间写了大量的新闻稿,后被人揭发其中大部分是假新闻。没想到聘任到“猫头鹰”后,反倒如鱼得水,成了“猫头鹰”这几年大发展的头等功臣。他坦言告诉我,按照规定,这样的贺礼是给自己的员工或者是编外的秘密通讯员。他将一张百元美钞放在一份空白协议书上,希望我签约,成为他们秘密网络中的一员。他还告诉我,只要我签约,今后无论我有没有为他们做事,每月都可以领到一百美元津贴。我突然觉得这像是美国中央情报局在招募雇员。

过了好久我才表示,这种事需要认真考虑一下。

我空手走到门口,忽然看见韩丁正往台阶上爬。一时间两个人都愣住了。好像都在回避什么,我们点一下头,就各自走开。三天前,我还在街上碰见过韩丁,那时他的神情很正常,此刻却瘦得厉害,见人连眨眼的精气神都没有了。

回到轮渡上,听到几个人在议论,今天早上股市一开盘,便狂泻不止,深圳那边已有人跳楼自杀了。由此,我判断韩丁是去找董博士做心理咨询。否则,以他看重手中那笔钱的程度,很难熬过此关。

沙莎对我没有将美元拿回来大为不满,她是那么渴望能见识一下美元。她认为我的感情还有问题,不然,我就会将那张美钞像玫瑰花一样献给她。

她生气时,我只好下厨房。几样菜端上来,沙莎就开始挑剔说:“肉淡了!”一会儿又说:“鱼咸了!”我很平常地说:“这就对了,淡肉咸鱼,还合口味!”沙莎说:“你心里在厚此薄彼。”我说:“看来你只有吃热干面的命。”沙莎放下筷子,头也不回地出门去。等她再回来时,浑身上下全是热干面的味道。她进门之际,电话铃响了。

我刚将话筒拿起来就被她劈手夺过去。

她很有派头地对着话筒嗯了一阵,最后似乎是不情愿地说:“你来吧!”挂断电话,沙莎将曾经吩咐过的话又吩咐了一遍。

在她躲进卧室后,一个叫方老板的人敲门进来。我刚给他点上烟,沙莎就在卧室里呼我。随后一切如故。送走方老板后,沙莎在她特意放在茶几上的文件夹里,找到比王经理留下的信封更厚的一只信封。

我还是要求沙莎说明这是怎么回事。

沙莎用女人特有的专横劲,要我别问。

8

杂志封底的房地产广告已发了六次。

师思还是不理我。

除了工作上的事必须说话以外,平常我们的目光从未碰到一起。杂志社内部已开始有传闻,说是黄鹤山庄送了一套房子给杂志社做广告费。我们一算账,觉得这是可能的,因为十二期的广告费,完全可以买一套房子。

还有一件事让大家心惊肉跳,下半年的杂志征订数整整降了一半,只剩下三万份,如果再降下去就得亏本了。对外,我们仍然号称发行二十万。但是,在同广告客户谈起这个数字时,除了主编老莫,其余的人都露出了心虚的边象。如果宴请上面来的领导,主编老莫几乎不再去圣诞酒店签单,要去也只是带上师思。

天气又热起来。我想起搁在老租界那间房子里的箱子中,还有一件真维斯T恤可以穿。沙莎知道后,便催我过去看看,凡是有用的东西,全部拿回来。趁午休时间,我和沙莎一起去了。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女人说话。这么热的天,气象预报已连续三天报了三十九度,韩丁还可以关在没有空调的房子里干好事,也算是让我见识了。关键还在于对方女人也是厉害角色。这种功夫非在巷子里长大的女孩莫属。我正犹豫时,沙莎毫不客气地上去用脚尖踢了两下门。

出乎意料的是,同韩丁面对面坐着的是楼下的女邻居。

韩丁看了我们一眼,迅速收起桌上的纸笔和小录音机。

女邻居不想掩饰,她不无得意地对我说:“我请小韩帮忙写回忆录哩!”

沙莎抢先说:“这太好了。现在最赚钱的就是写回忆录。你是不是同哪个明星浪漫过。”

女邻居说:“没有。不过,这书一发表,我不就成了再就业明星?”

我同韩丁自那次在“猫头鹰”那里碰上后,再也没有见过面。有一次在办公室里给他打电话,接电话的人说他请了长假。我以为他有生命危险。哪知当股市上全是垃圾的时候,他却长得又白又胖。

我说:“你的股票怎么样?”

韩丁说:“还好,比卫生纸值钱。不然早揩了屁股。”

我说:“你是不是也改了行吃文字饭?真能在发行量大的杂志谋个差事,三年内弄套房子没问题。”

韩丁说:“我都快死心了。现在的房价,最少也要十万。除非上医院去卖肾才行。”

见女邻居离得比较远,我连忙小声问:“你怎么同她搞到一起了?”

韩丁说:“你当我是新贵?像我这样的大学生现在连当年的右派都不如。”

韩丁有些躲闪。我的东西还放在原地没动,满是灰尘的枕头上甚至还留着师思的几根头发。我拎上那只皮箱就走,沙莎看了看**的铺盖,说了句什么,也跟着出了门。

虽然是正午,可马路上比那屋里舒适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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