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凤缓过劲来说:“我这个老公,简直是个守财奴,又不是没有赚到钱。光上个月就赚了五万,可他什么也舍不得花,只舍得花钱给我买药。其实我也没大毛病,就是有些肾虚。这毛病哪个女人没有?”
叶老师说:“这么好的老公,一定是打着灯笼找的。”
钟老将头扭到一边,用手背揩去脸上两颗闪亮的东西。
吃完药,王凤就爬到中铺睡觉。
王海替王凤掖被子的样子全部落入钟老的眼中。
火车过了蒲圻,快到岳阳时,小周才回到车厢。这中间她竟然将发型改了,那如瀑的长发被悉数剪去,短短的宛如男孩。叶老师惊叫了一声,将王凤弄醒了。王凤马上说:“青丝寸断,只为情郎。”钟老轻轻地叹了一声。小周不看我。我心里清楚,这要怪自己说她的发型都像白珊那话,她能下这么大的决心,确实让我吃惊。王凤从中铺上探出头来,很方便地用手摸了摸小周的短发。
王凤说:“从这些头发上就能看出铁路起伏不平。到了香港,你第一件事就该去将这儿平整一下。”
“用不着,这样子反而痛快。”小周昂着头,像社会主义思想教育基地里的烈士雕塑。
“别怕,老何会给你发钱的。”叶老师说,“他不给,我这里还有私房钱。香港楼价都跌了,做头发的更不会开价吓死人。”
钟老咳了一声:“周小姐别谦让,依我的看法,到香港后,先给林青霞打个电话,问问她的头发是在哪儿做的,然后让杨仁带你去。”钟老说完又咳了一下。
坐在火车上时间过得特别快,天黑没一会儿,就到了十点,列车员过来吩咐该熄灯睡觉了。她特意看了一眼睡在中铺上的王凤。
钟老和王海在车窗旁的两只小凳上对坐着,他们在说着生意场上的一些事,王海的说话中多次提到茯苓。我戴着随身听,听到的却是他们的谈话。钟老很明确地说自己是做粮食生意的。
大约十二点,王海悄悄地拿上手机往车厢外走。
钟老已经睡下了。
我头脑里空空的,如同车窗外没有灯光的黑夜。上铺的小周动了一下。一会儿,一只光洁的手臂垂下来,在车厢的夜灯下,闪着精细瓷器一样的柔光。我望了好久,身体内那股纯粹本能在冲动,吸了口气后,缓缓地吹在小周的掌心上。伴着车身的摇晃,那只手臂像钟摆一样来回摇动了几下,待它停下来后,我将中指对准这掌心,轻轻挠了起来。这是我在以往清晨醒来时,唤醒睡在身边的白珊的头一个动作。这个动作曾让白珊做了许多神奇美梦。小周的小指跳动了两下,那枚红宝石戒指发出一道细细的亮光。
对面中铺的王凤突然抽搐一下,接着又尖叫一声,然后两只脚拼命地乱蹬起来。垂在眼前的手臂一下子缩了回去,同时,小周也发出一声不太响亮的惊叫。
小周是叫我。
“杨仁,她在做噩梦!”小周说。
叶老师和钟老也醒了。
我将手伸到对面摇醒王凤。
相邻的几档乘客醒了多半。他们以为有人在抢劫,放开嗓子吆喝了几声。
王凤醒后瞪着眼睛发呆。王海显然听到了动静,他跑回来,一把将王凤搂在怀里,连声说别怕别怕。王凤后来说,她确实做了个噩梦,有几个男人打扮得像女人,拼命地将她往一只棺材里面拖,那只棺材还是金黄色的。王海说她这是因为老想着泰国人妖,然后在梦里做出反应。王凤叹气地告诉我们,近半年来,她总是做噩梦,而且还像电视连续剧一样,一夜夜地接着做。我们都说,梦见棺材是大喜,表明她要发大财,而且是金货。
车厢内又恢复了平静。
小周的手臂垂得更深了,如果车身晃得再厉害一点,她的半个胸脯肯定会垂下来。
朦胧中,有个人影站在面前。睁开眼睛一看,那个列车员正在将小周的手臂放回上铺。
我想起孔雀。
孔雀的手臂没有小周的手臂美。
孔雀的腰肢没有白珊的腰肢性感。
但是,孔雀总会适时地钻进我心里。
5
在从顺德开往香港的快艇上,何总带来的那个胡虎,一往情深地看着前排小周的后脑勺说:“有种女人,什么地方都长得一般,凑到一起偏偏能勾人心肝。”胡虎是这样看小周的,我可以用他这话来看孔雀。
掉在地上的那把匕首是正宗瑞士军刀,在武汉广场,这种样式每把要卖四百几十元。小周捡起瑞士军刀,二话没说就塞给我。
我说:“有了这刀,龙潭虎穴也敢闯。”
后来我才知道,小周就是要我闯虎穴。
大家对叶老师的身手惊叹不已。叶老师刚说自己曾是武汉市少年武术比赛的女子亚军,又马上补充说:“女人学这些不好,到头来没有男人心疼。男人喜欢病怏怏的林黛玉,喜欢王凤和小周这样的女孩。”
在出站口外,有人举着牌子接我们。刚站定,又过来六个人。谈起来,他们也是坐的这趟车,只不过是软卧。接站的人将我们带到车站对面的流花宾馆。按照协议,从这时起,一切开销全由旅行社方面负责。此时才早上五点二十分,广州街头像乡下一样寂静。大家望着接站的那人在宾馆大堂里蹿来蹿去,以为他要开个房间让我们休息,他回来时,却叫我们在门外散散步,松松身上的筋骨。我们在门外站了足足两个小时,王凤已经撑不住了,软软地趴在王海的肩头。钟老打了一套太极拳后,摇头说这一带有瘴气。后来的那六个人围在旅行箱旁,用扑克牌玩“斗地主”。
我无聊地拿着瑞士军刀玩。小周不远不近地站在我身旁。我喜欢瑞士军刀,现在的女孩也喜欢用瑞士军刀作为定情礼物送给自己的男朋友,白珊总说要送把瑞士军刀给我,想不到真正拥有它的日子,却是在她离去之后的今天。
我正要对小周说声谢谢,忽然发现周围情形不对,四个男人在偷偷地打量着我们。小周也发现了。那四个人将接站的人叫过去说了一阵,接站的人回来要我将瑞士军刀还给他们。我不肯,习惯上还以为仍在永清街一带,惹出祸来有沙子出面摆平。待我意识到此时是在广州街头,南方的黑帮更厉害时,已不好意思在小周面前收回先前的话了。况且,小周、王凤都不让我还。我让接站的人捎话过去,就说我们是去泰国参加泰拳比赛的代表团。接站的人过去不一会,那四个人就走了。
何总他们四个是坐出租车来的。那辆车猛地停在我们面前,活像是本地黑帮的援兵来了。叶老师迎上去帮何总拿东西,小周只是同另外三个人打招呼。从她嘴里我听出这三个人是林处长、徐科长和胡虎。林处长是女的,小周上去同她亲热地碰了碰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