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仁望着油灯,半天不言语。
“来了,来了。早知道要来。太快,这没想到。你想得真绝。”
巧巧又抿嘴笑笑。
“如今可以说了。六千块,我娘,任大叔,张大叔的姐,说说吧。”
“你太聪明。我一拳就能打倒你。我不干了。回头想想,我这个人确实太毒,理应当是有个下场。几十年闷声不吭的人都想这个。是你就更合适了。原先我不是这个样子,老年人都知道。张善人、我娘、你娘、我、你,这也是定数。”
巧巧扑上去,咬了一口。周德仁纹丝不动。
“你让我们一家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些账都该记到你身上!我早叫人糟蹋了。这也因为你,你也该尝尝。”
周德仁凄然地笑笑。
“巧巧,你到底年轻。你不知道,我一个人能有这么大的力量吗?这也不能怪你,我也是过了多少年才悟出来。我不后悔。巧巧,你今晚就去吗?”
巧巧愉快地笑笑。
“急什么,你完蛋了……我也完蛋了。不过你他妈的真是一个男子汉。还愣着干什么?上来吧。”
55
啊,这个夏天哪——
这个夏天让田永川惊悸了一辈子。一个人竟会有那么多的眼泪。看见巧巧眼里滴出了鲜血,他心惊肉跳。
“永川哥,永川哥——你就再听我说一次话吧?求求你——”
田永川清楚地记得最后一次谈话是这么开始的。
“永川哥,今晚求你办的事,你一定要答应。要是不答应,我会恨你两辈子。你听着——”
眼泪果真是流的,月光让田永川看见泪水不是滴的。
“永川哥,我恨你呀,咬牙切齿地恨你。那个秋天你为什么不要我!我真想咬你,喝你的血,如今还想!那次你为什么要站出来说话?为什么说要把我带走?你心里原来没有我,为什么要这样?
“我要从头给你讲:是你毁了我!是你!你这么有力气,难道只会挖煤吗?你把我抛下不管了……你好冷啊!我在火坑边上,你还要推我一把。那个下午我就完了……
“你都知道,我恨你都知道。我那时干干净净!干干净净。”
赵河水又涨了,声音隆隆的。田永川浑身悸动。他想喊:“别说了!”
“你不要说话!你一说我就没力气了。我知道你喜欢我,要不你不会回来。这我知道。那个秋天,你要拉我一把……不过,现在完了,完了!”
田永川眼看着那两根泪线变了颜色。
巧巧惨然一笑,“贞洁掉了就没了,我明白。可我来的时候清清白白。我恨哪!我一点点都没有。你今天答应了我,以后我就有了一点点了。我什么也不要了,就要这一点点。你说过,八里岗人一做就要做下去,停不了。我只有走。不过我完了,什么也没有。我只问你要这一点点。有这一点点就够了。”
巧巧又笑笑。
“不要说什么,永川哥!永川哥,你就想着我还只有十六岁,要我一回吧!你看月亮多好,田野多好!还有这槐树林,这竹竿园,都太美了。我的心里只有你。就想着我只有十六岁,要我一回吧?要吧——”
……
56
巧巧做梦也想不到那明亮的小刀会在她自己身上派上用场。
八里岗又来了一辆绿色小汽车。这回下来的人带着枪。
八里岗又要改选队长。
尾声
巧巧死了。周德仁疯了。黄瞎子对这件事的评价只有八个字。
“蜂老自死。惊彩绝艳。”
八里岗出去闯**的人越来越多。
忽然有一天,村里人为这样一件事奔走相告:学学的儿子一夜之间长高一尺,脸上皱纹褪尽,像个五岁的儿童了。
叉八每晚必吹唢呐,那声音很像:苦啊——苦啊——
1987。9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