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馋嘴!叫你看火。”
巧巧抿抿黑嘴圈,甜甜一笑,扑闪着眼,撒娇道:“我听见了,你是在考我。第三天是火红色,第五天红里透黑黄,第七天是黄中透青,那时就透了。渗水时要慢慢渗,烧几天,渗几天。今天是第四天,该是……”
后面袭来一阵凉风,回头一看,窑门里搠着两个活物。
巧巧的笑脸卷了上去。任光华把铁锨朝煤堆上一插,掏出一支雪茄,用打火机点上。梁文法看见那只打火机非常精致,手一推,火苗一窜几寸长,蓝莹莹的。仔细嗅了嗅,才晓得用的不是汽油。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大排长。”
梁文法非常窘,忙把烟放在一个小桌子上,对叉八道:“看你那没眼色样!脸拉得二尺长,像是谁欠你二斤黑馍钱,还不快叫大叔。”
“大叔——”
硬邦邦的。
“开天辟地,你也会求人。”
“任老哥,你君子不计小人过,高抬贵手,我也就过去了。”
“五爷啥时候学的谦虚了。”
巧巧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十几年前关帝祠堂那一巴掌,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这鳖娃庄稼活做不来,连牛屁股都不会戳,跟你学点手艺吧。”
任光华一脸冷笑。
“五爷,拜师可得交钱哩。”
“三年,光干活,一分钱不要,行不行,大孙女?”
任光华终于忍不住了,手伸进衣服,摸到了伤疤。这个时候,他突然有点可怜梁文法。
“托你这个大排长的福,我才学了这点手艺。我知道,没人用你,你也不会伤人。就是怕你家大公子吃不得这份苦。烧窑可不是儿戏,是烧钱哩。点了窑,要烧几天几夜。火烧眉毛的时候,日他娘,做个春梦的工夫都没得。”
叉八始终搠在那儿,看着巧巧,不言语。
“他啥苦都能吃。好老哥,你收下他,算是救了他。他都二十五了。说个人,难咧。”
任光华默默地看了叉八一眼,又捅捅炉膛。火红的颜色变得很刺目,倏地唤起了他肉体的某种感觉记忆。他感到整个人都缩小了,抖着手把投火的钢钎拿了出来,冷冷地对叉八说:
“要是诚心学,抓抓那头看。”
叉八一怔,犹豫一下,两只手紧紧地握住了钢钎,一股白烟冒出。
“二杆子,快松手。”
梁文法大叫。
巧巧也一愣。叉八把手伸进水盆。
任光华心中一凛,有些喜欢叉八了。心里道:好狠的角色。
他转过身对梁文法道:“闻过这味吗?”
梁文法后退一步。
“叉八,你要记住,活人难咧。留下干吧。先给我打下手。”
叉八父子刚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朝窑场走来。是周秀改。她男人死了,已经寡居四五年。
42
大兴表面上对父亲很敬畏,心里却瞧不起他。他也喜欢到窑场。巧巧常常奚落他。当时,气得发抖,不出三天又要去。巧巧身上有一种叫他又爱又恨又怕的东西。母亲和姐姐警告他多次,大兴冷冷地听,并不往心里去。终于,周德仁发话了:“再去就打断你的腿。明天就找人给你提亲。”
“文法,听说你让叉八拜师了?”
“这,这,唉——我也有难处。原先,原先是想找你商量商量,后来……”
“文法,”周德仁捡根木棍把灯花拨去,屋里亮堂许多,“从土改到现在,你我都混下来了。你靠上任老大,我不说什么。他,你不是不知道。这回,他不光是奔钱,你明白吗?会有你的好果子?前天他到公社为了啥?”
“跑他党员的事。”
“这就对咧。三勇家是什么人,如今成了暴发户。不正常。将来肯定会变回去。社会主义就是一块过活,干了几十年,你硬是不明白。你可要看清楚点,没后悔药。”
火苗一窜一窜。
“叉八都二十五了,我要为他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