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太顺本来想在慰问团要走时上去与区师傅打招呼。
想不到区师傅会提前暴露身份,主动站出来,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孔太顺脸上露出来的惊喜,一点也没掺假。他毫不客气地挤上车不说,还当面打电话给月芳,说在党校学习时认识的老朋友区师傅来了,让她准备点表示心意的东西。
车进县城后,孔太顺让区师傅将车停在自家门口。月芳从屋里抱出一只青花小坛子,放到驾驶室里。区师傅问坛子里是什么。孔太顺当然心里有数,回答说,是家里的镇宅之宝。区师傅正要拒绝,月芳解释说,坛子里是她亲手用麻油泡的酸豆角,她想了又想,只有这种东西才能表达谢意。因为不是区师傅心地善良,只怕那天夜里孔太顺会冻出大毛病来。
区师傅连声说:“好好,越到过年这种东西越金贵。”
地委突然派下来的慰问团,在县里引起很大反响。萧县长的妻子好几次找月芳聊天,一聊就聊到这件事上。孔太顺知道,别的人也会趁着拜年的机会,来家里打探风声。
大年三十早上,他将月芳娘家的人全都请来家里一起吃年饭,随后就带上月芳和儿子,躲到田永茂家去了。
初一上午十点,本地电视台开始直播地直机关团拜会的实况。电视里区书记照着讲话稿正读得挺顺当,忽然将那叠纸扒到一边,不指名地讲起田永茂一家为改革大业忍辱负重的故事。只听区书记大声说:“我们有这样好的老百姓,如果改革还不成功,那真是天理难容!”
孔太顺心里不禁“咔嚓”一响,他将区书记的表情细看了一阵,发现有一股隐隐的愤怒和憔悴。
看完电视后,孔太顺打电话给区师傅拜年。
聊了几句闲话后,孔太顺说:“我在电视里看见区书记心事重重的,该不是有重大事件吧!”
区师傅用一种隐隐作痛的语气说:“我也觉得区书记这个年过得并不快乐。可能是他家里有不痛快的事吧!”
孔太顺追问道:“区书记又不愁家里有人下岗,有什么不痛快的!”
区师傅不高兴地说:“孔书记如果这样想那就太幼稚了。”
孔太顺不敢再说这些,连忙换了个话题问:“舅舅家的事我只告诉过你,区书记为什么会知道,还在团拜会上大讲特讲?”
区师傅平静地说:“我也听到那段话了。他又没指名道姓,干吗要当成你舅舅家的事哩,其实这样的事到处都有。”
放下电话,孔太顺站在那里发愣。
月芳用手指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你怎么啦?”
孔太顺说:“这个区师傅,该不是与区书记有什么关系吧?”
月芳说:“刚才看区书记在电视上发表讲话时,我就觉得像是在哪儿见过。你这一说倒让我想起年前见到的区师傅,他与电视上的区书记长得很相像,按照常理,他俩应该是兄弟。”
孔太顺想一想也没有别的东西可想。他说:“如果真是这样,以后的事就有些意思了!”
月芳将这件事在家里说开后,最高兴的人是田甜。她还希望,从前好风总往鹿尾镇刮,好雨也只往鹿尾镇下,今年开春后,好风好雨恐怕都要降临到鹿头镇了。
一直到初三下午,孔太顺才在县城里露面。
他一进家门电话就响了。没想到电话是邻县陶乡长打来的。聊了一阵各自的情况后,陶乡长说,他正好也看了地直机关团拜会的电视直播,他觉得区书记的话讲出了分量。可惜这些话不知道被谁反映上去的,大年初二就有更高层的人发话,说区书记的说法很不谨慎,据说区书记已经作了口头检讨。孔太顺觉得这样的话应该是段国庆传播的。问过后果然如此,真的是段国庆打电话拜年时,主动告诉陶乡长的。
月难熬,年好过。乱哄哄的春节一晃就过去了。
月芳趁孔太顺初四出门拜年时,上街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摆在孔太顺的写字台上。孔太顺回来后,猛一看见,非常高兴,迫不及待地上网搜索。网上果然有好几个损区书记的帖子。孔太顺还搜索出那个有青干班学员家谱的网站,每次用鼠标点击它之后,便有一个提示跳出来说:你所寻找的网站可能因为违反某种约定暂时无法使用。孔太顺还将从段国庆那里得知的省委党校的“朱太炎”输入搜索引擎,各种网站与网页中有九十四条关于朱太炎的目录。这些目录中能打开的没有超过二十条,且内容多为重复介绍朱太炎在一九八八年因一篇名为《半个地球的思考》的文章而获得社会科学进步奖的情况,剩下的则全用各种说明打不开原因的提示来搪塞。
初七这天,孔太顺仍在网上泡着。
月芳抽空将那些上家里拜年的人送给儿子的压岁钱清点了一遍。扣除自己给出去的压岁钱,多收了八百八十八元。月芳有点不相信,很快又清点了一遍。毕竟是在银行当会计的人,这点钱哪会出差错。月芳很兴奋,不仅因为这个数字很吉利,更重要的是这是他们家第一次在压岁钱的收支上出现盈余。
月芳告诉正抱着儿子坐在电脑前的孔太顺,说今年一开始就有好兆头,肯定会发发发。孔太顺通过链接在雅虎台湾和雅虎香港里的几个网站,心情沉重地浏览到一些闻所未闻的消息。月芳的话只让他勉强笑了笑。月芳忍不住说孔太顺你真的是个憨人,别人一直想颠覆中国,当然不会说好话,就当这些是党校政治课中的反面教材。
孔太顺在网上一直呆到深夜,还是月芳强行将电源线拔掉,提醒他明天要到鹿头镇去上新年的第一个班。
孔太顺刚从网上下来,电话铃就响了。
月芳接电话的神情与以往不同,问了一句后,马上就将话筒交给孔太顺:“缡子找你!”
孔太顺有些不相信。他迟疑地接过话筒,还没有完全贴近耳朵,缡子的声音就软软地飘过来。缡子问孔太顺家的电话为什么整天都在占线,是不是区书记给了他意外惊喜,惹得全县的人都在给他打电话拜年。
孔太顺解释说自己在学习上网。
缡子说:“我有话要告诉你。”
孔太顺说:“什么好事呀?”
缡子说:“你真不知道?地委要你去省委党校青干班深造哩!”
孔太顺说:“别开玩笑,我还在过年哩!”
缡子叹了一声:“真没劲,还以为能趁机扫扫你的兴。没想到倒成了报信的。你们县是怎么搞的——地委可是要求昨天就通知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