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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3页)

孔太顺意识到是月芳打来的。

月芳对孔太顺的挂惦太多。常常出其不意地搭车跑来,或在半夜三更打来电话,反而弄得像是对丈夫不放心。孔太顺冲出卫生间,抓起电话大声说:“我是孔太顺,我已经准时回到镇里了,你就放心了吧!别用什么孩子不听话,钥匙找不见了等借口来掩盖自己的别有用心,我都明白,你不要耍这种小聪明!”

孔太顺吼了一通后,电话里竟无一点反应。

“有话你就快说,不声不响的,到头来还是我付电话费。”

说完这句话,孔太顺就听到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吟诗的声音:“轻轻地你走了,正如你轻轻地来——”

孔太顺心里刚刚一动,电话里忽然传来蜂鸣声。愣了一阵,他还是忍不住伸手拨了自己家里的电话号码。

电话铃响了一阵后,有人拿起了话筒。

孔太顺对着话筒说:“我爱你!”

电话里忽然传出儿子的声音:“你是谁,不许你爱我妈妈,我妈妈只能让我爸爸爱!”

孔太顺说:“儿子,我就是你爸爸!”

儿子在那边欢叫道:“妈妈,爸爸要爱你!”

孔太顺放下电话,继续将身上的肥皂液冲洗干净。

派出所黄所长进来时,孔太顺刚刚将裤子穿好。

天气太热,他懒得再穿上衣,光着膀子,开门见山就问抓赌的情况。黄所长说他们的确是有意选择镇上干部发工资的前几天行动,这种时候,干部们口袋里都是瘪的,无钱上麻将桌,可以减少许多麻烦和难堪。只不过他们没有考虑到镇上的个体户们竟敢公开对抗,到现在连一分钱都没收上来。他们准备明天先放几个女人,探探风向。孔太顺沉吟一会才表态:他不同意这种做法,政权机构做事就得令行禁止,不能半途而废,否则就会失去威信。孔太顺主动承诺,由镇政府和镇委会出面帮他们维持一下,翻过眼前这道坎,条件是收上来的罚款二一添作五,两家对半开。黄所长不同意,他们正指望用这笔钱添置一些交通工具。孔太顺告诉他,老百姓已猜出他们是想买车,真的这么做,会失去民心。所以,不如将这批罚款分一半出来,给镇里的教师们发工资。黄所长有些松口了,只是不同意交出一半,他觉得太多了,教育上困难,公安部门也同样困难。

黄所长犹豫的样子让孔太顺心里很不高兴,他摆出一副单听黄所长说话的架势,自己却一声不吭。黄所长刚开始也不想再说话,憋了一阵,终于还是忍不住。他要孔太顺权衡一下利弊,如果派出所等到镇里干部们发了工资后再开始抓赌,此刻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局面。黄所长的话让孔太顺笑了起来。他像是改了主意,重新向黄所长提出,抓赌的事镇里可以与派出所一直配合下去,直到这事彻底完结。关于罚款的分配,他建议明天一天由镇里想办法收罚款,收到多少算多少,余下的全归派出所。

黄所长很高兴地同意了,还再三申明,不许孔太顺事后反悔。

孔太顺笑了笑,样子有点狡猾。

门外忽然响起了高跟鞋的磕磕声。孔太顺连忙抓住上衣往头上套。孙萍进来时,他那铜钱大的肚脐眼还没有盖住。孙萍刚坐下,黄所长便起身告辞,那模样像是避嫌。孔太顺留他没留住,只好由他去了。孙萍将乌黑的披肩长发甩到胸前,像瀑布一样垂着,然后说她想喝口茶。孔太顺连忙泡上一杯新茶。孙萍接过去,有模有样地抿了一口。孙萍的手很嫩,像粉做的一样好看。孔太顺心里情不自禁地咚咚响了两下。他不明白,孙萍早就来镇里了,除了年轻,各方面都没办法与李妙玉相比,为何出门考察半个月,回来后看她的感觉就变了。

孙萍抬起头来说:“这茶叶太好了,是哪个村里做的?”

说话时她将像熟透的春蚕一样的嘴唇咂了两下。孔太顺不敢正眼看离自己不太远的水晶晶的嘴唇。他起身将放在地上的电扇从二挡调到三挡上。屋里立即响起阵阵风声。孔太顺回头时,猛地看见孙萍的长发正在风中飘舞,喉咙里想说的话一下子被哽住了。

孔太顺忍住内心的冲动盯着孙萍说:“我这茶叶算什么好,这回出去考察,带队的人是地委组织部的邓科长,我一看到他喝的茶叶心里就想,这么细这么嫩的茶叶,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女才掐得下来。”

孙萍不解地问:“年纪大的女人为什么不行?”

孔太顺说:“手指粗了。”

孙萍笑得像一朵花。她将自己的手指在孔太顺面前晃了晃,还没问自己的手指行不行,孔太顺就说,只有倒过来,让茶叶掐她的手指尖才行。

“其实鹿头镇也应该搞点特制土特产,这对开展工作有好处。”孙萍在地区团委工作,团委同组织部在一层楼办公。上个月,孙萍回去休假,正好遇上鹿尾镇的书记段国庆在组织部门口转。她说:“那样子,一看就知道是来跑官的。”

“怎么说我也是大学毕业,是知识分子出身。段国庆是在村里当支部书记起来的,胡子一大把了,还低三下四地去巴结那些二十来岁的毛头科长——我才不会这么贱。不说这个了,说说病人的情况吧!”

说着,孔太顺叹了一口气。

“胡老师可能是中暑了。但医生还不敢贸然下结论,一般的中暑醒过来就没事了。胡老师却是醒过来后又接着昏过去了。所以非得住院观察。”孙萍继续说,“病房里还有汤河村小学的一个代课教师,两人的症状几乎一样。”

“我得去看看。万一出了事可没法交代。”

孔太顺话一出口,换了别人肯定会马上站起来。孙萍却坐在椅子上只顾瞅自己的手指尖,没有走的意思。

孔太顺不得不问她:“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孙萍眨眨眼皮说:“毛毕要我将鹿头镇这四年来的变化写成一个较大的文章,在专给省委常委们看的内部材料上发一下。”

孔太顺很干脆地回答:“如果你觉得鹿头镇还不错,可以试试。”

孙萍说:“孔书记放心,毛毕都在信上说了,愿意给我当牛做马。”

孔太顺说:“这年代愿意给女人当牛做马的男人可是太少了!”

“谁知道他是不是疯牛野马!”见孔太顺也笑了,孙萍又说,“鹿头镇肯定不缺写文章的素材。不过我至今还是非党员,不好直接同省委联系!”

孙萍不愧是在地委机关里泡着的人,大学毕业才几年就如此老辣,弦外之音一点也不刺耳,场面上的人情交易也做得天衣无缝。

孔太顺心里很明白,嘴里却说:“你已经是地委的人,还在乎什么是呀非的。”

话到如此,两人都不再往下说了。孙萍像是下意识地将贴在胸脯上的裙领提了提,露出半截雪白的乳沟。孔太顺想起给省委当笔杆子的毛毕,马上坚定地将目光移开,并说:“我们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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