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啥?”刘珍珍惊愕地问她。
“好话不说二遍,他听懂了就行。”刘珠珠乜斜一眼任民,随即又大头冲下地躺到炕上。
刘长河耳朵嗡嗡地想,石大花张着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落在任民的脸上,她分明在问他,“你把俺闺女咋地了?”
任民先是脸煞白,随即就尴尬地红了脸。刘珍珍拽妹妹,“又作啥妖?起来,把话说明白。”刘珠珠倏地坐起来,瞪着眼睛怒喊,“刘珍珍,你别拉拉扯扯的,我自己的事儿,自己做主。谁要是敢拦我,敢和我说教,我就吊死在房梁上。谁都别想过消停,我说到做到。”刘珠珠又噗通一声躺下了。
屋里人都楞眉楞眼地不知如何是好,哥哥吓得都不敢说话,嫂子们偷眼看着公公。
刘长河心砰砰地跳,后脑勺也酥酥地发麻,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平稳下来。他扫视了一圈,最后看了一眼躺在炕上的小女儿,说:“任民就先回去吧,给你爸妈问好。你们结婚才三天,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我了解了情况,要是珠珠的错,我就亲自把她送回去,并向你爸妈赔礼道歉。”刘长河喘息了一声,“珍珍,你们送一下。”
刘珍珍和哥哥们把任民送出院门,转身都回来了。
刘珠珠倏地坐起来,哈哈大笑。“刚才发火是给他看的,又怕你们没完没了地劝我,他再不好意思走,我看着还来气。”刘珠珠看一眼刘长河,“老爹别生气,哥哥嫂子也别生气哈。晚上咱们炒几个菜,我和我姐陪你们再喝,咱们一醉方休。”她又看着刘长河,“老爸,啥事儿都没有,和任民登记结婚,就是一个错误,都怪你闺女年轻不谙世事。你老人家,就当我没嫁人,这三天我出去串了个门。你和我妈实在不愿意看我,我这不也是常年都在我姐家住。将来要是没男人要我,我就和我姐过。你和我妈该咋样就咋样,活到一百岁后,你老该走就走,我们保证风光地把你们送走。我也保准把以后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刘珠珠最后这句话,还拉了一个京剧唱腔。
刘长河走出屋门,从没有的无力感,驼着的背更弯了,像背着一个乌龟壳。
婚离得很顺利,刘珠珠拿到离婚证时,她邀请任民到酒馆喝一杯。端起酒杯,她说:“挺好,错误再延续下去,对你我都是伤害。”
“我爸妈受不了,他们损失也大。”
刘珠珠乜斜着他,“损失是双方的,我爸妈的损失更大。”
“唉——”任民释然地点了下头,一口喝下半杯白酒。
“外头有人吧?”刘珠珠笑着问。
“嗯,离婚带一个孩子,比我大五岁,我爸妈不会让她进门。”
“哦,哦——”刘珠珠转瞬就笑了,“那就好好待她们吧,女人不容易,离婚带孩子的女人,就更不容易。”刘珠珠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下去。
“唉,其实回门那天,我有点喜欢你了,也喜欢你家人。那天,我很难过,我想这才是正常生活。这些年,我过得有些不正常。唉,要是早点和你们家人吃几顿饭,咱俩可能就不会是这样的结局。”任民说。
“晚了。再说,我也不想为一个不喜欢我的男人,费劲巴力地去改变自己。我的命运我做主。”刘珠珠笑得像一缕阳光,晃得任民差点落下泪来。酒过三巡后,刘珠珠起身买单走了。
刘珍珍和石大花,给刘长河做工作,也简单地说了刘珠珠离婚的缘由。过了差不多半年,刘长河终于释然了。
高青书任太平庄驻村工作队第一书记,兼任队长,其他两名成员都比他年轻。隋铁成三十出头,而王刚参加工作才三年。这让刘长河很是意外。但只要是能让太平庄富起来,有人来帮助大女儿一把,他就来了精神。他心里还有隐隐的想法,高青书到村里工作,和女儿能重修旧好,家庭完满也了却他一桩心事,对外孙女也是好事儿。这几年,刘长河意识到自己老了,别说村里的事儿,就是儿女的事儿,他也无能为力了。
高青书到太平庄驻村,刘珍珍此前一点消息都不知道。直到她接到通知,看见“高青书”的名字时,她还愕然地发怔。那晚,她再一次失眠,再一次地回顾了她和高青书曾经的婚姻,以及眼下他们即将要面对面工作的局面。“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同事,工作与感情要分得开。”刘珍珍在心里告诫自己。
离婚七年了,刘珍珍相信自己,也相信高青书经过多年领导岗位的锻炼,他也能处理好工作和生活。这些年,她和高青书除了因为高思思,偶尔通个电话,感情早已**然无存。她的定位非常清晰,他们不过是高思思的父母,女儿就是他们之间一根紧绷着的线。她相信当女儿自立的那天,她和高青书之间的这根线就会崩断。刘珍珍对婚姻丧失了信心,但她还是感谢高青书,让她有了一个女儿。女人可以没有男人,没有婚姻,但不能没有女儿。
刘珍珍和高青书是在乡里的见面会上,见的第一面。他们既没有尴尬,也没有不适,而是自然而然地握了手。很多年没有面对面了,高青书老了不少,也明显发福。腰比以前粗了一圈,肚子也微微隆起,笔直的腰板也有些弯了。头发明显地稀疏了不少,最大的变化就是脸色不及从前白皙,眼角也耷拉了下来。
刘珍珍在心里感叹,“岁月不偏不倚,一视同仁。谁都战胜不了岁月。”
高青书看到刘珍珍心里还是愕然一惊,她比以前瘦了许多,面容也略显憔悴。只是眼神儿比以前坚毅,而且还有一种经历世事的淡定。
从乡里回到村里,还不到午饭时间。刘珍珍没有到饲养场去找高青书,而是给他打了电话,说:“你到村部来一趟,找你有点事儿。”高青书把行李放到地上,他对隋铁成和王刚说,“我一会儿回来再整,先去村部一趟,看看刘书记找我啥事儿?”隋铁成和王刚对视一眼,他们在来的路上才知道,队长前妻是太平庄的村支书,娘家人也都在太平庄。
高青书匆忙地去了村部。饲养场和村部离得不远,没几分钟,他就到了。
“啥事儿?听到你电话,行李都没来得整,就来了。”
“这是我的工作思路,正好你们来了,要不,我这心里还不托底。”刘珍珍吁了一口气,“你先看看,要是不可行,咱们再商量。”
高青书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质稿,《关于太平庄种植改革和发展规划(讨论稿)》,他抬起头看刘珍珍,“珍珍,别这么公事公办的样子,让我心里发冷。就算你不看在女儿的份上,我好歹也是驻村工作队队长啊,起码给倒一杯水喝。”高青书喘了一口气,“我屁颠屁颠地跑来,不能连口水都不给啊。”
刘珍珍笑了一下,“对不起,我这段时间一直写这个稿子,有点累。岁数大了,也越发懒。”她起身拿过一个一次性纸杯,倒了水。
“好,我先看一下。然后再在会上碰。”高青书拿起纸杯,喝了一口水,“今晚就看,看完再议。”高青书看着刘珍珍,“那我就先回去了,下午会上见。”
“好,我还有点事儿。就不留你了。”刘珍珍站起来。
高青书只得站起来,走出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