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咋办?”毕杏珍瞪着眼睛问毕杏艳。
“别慌,先别慌,我们俩分头行动,你在街上溜,我去她同学或者同事家。”毕杏艳抓着小妹的手说。
“对了,你去班上的同事家,有了结果到我们家告诉一声,我妈在家等着呢。”毕杏艳都快哭了。
“行,你俩别着急,注意点儿安全,估计不会有啥事儿!”班长看着他俩。
冬日的阳光从玻璃窗反射到屋里的炕上,母亲的脸更加苍白,原来灰白的头发这下全白了,眼睛红肿,满嘴是血泡,有的泡破了结成红黄的血痂。看到母亲憔悴的样子,毕杏波欲哭无泪。把毕杏波从长途客运站边上的小旅馆里找到已经是三天以后。毕杏艳、毕杏珍和毕洪江三人把毕杏波紧紧围住,生怕毕杏波再从眼皮底下丢了,毕杏艳和毕杏珍拽着毕杏波的手大哭。“哭啥呀,我这不是挺好的。”毕杏波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快回家吧,妈这些天水米没进。”毕杏珍流着眼泪看着姐姐。
“妈,我让你操心了。”走进家门毕杏波对母亲说。
“操啥心,只要你回来妈就好了。”母亲满脸是泪。
三天来只喝点水的毕杏波全身轻飘得像一团棉花,本来她还想支撑一下,在家人面前证明她真的没什么,只是心情不好才躲起来。可她实在撑不下住了就虚弱地靠在墙上,直喘粗气。“快上炕躺一会儿,看你都瘦成啥样了?”母亲一把扶住毕杏波。“姐,你吃点饭吧。”毕杏艳眼泪汪汪地说。“我去给姐煮面,妈也吃点!”毕杏艳的丈夫转身去了厨房。毕杏波吃了小半碗面,还吃了一个蛋清。“累好几天了,你们都回家吧,我睡一觉就没事儿了,晚上我给妈做、做饭。”毕杏波说着话就睡了过去。
母亲把毕杏波从烦乱、焦虑的梦中叫醒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啥时候了?”毕杏波沙哑着嗓子问。“你都睡一天一宿了,起来喝点绿豆粥。”母亲怜惜地看着毕杏波。“睡这么长时间咋不叫我?”毕杏波咧开嘴角勉强地笑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渗出了血丝。“你连喊带叫地扑腾,哪儿是睡觉好像打架——”母亲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毕杏波强支撑着坐起来,下身疼得她出一身冷汗,她刚要咧嘴怕母亲看见就倒吸一口气。等毕杏波洗漱完了母亲把她叫到跟前问:
“现在家里就咱俩人,你告诉我,到底出了啥事儿?我是你妈,别看我往六十岁奔了,我能给你做主,弟弟妹妹也不会看着你。”
“真没事儿。”毕杏波装作很无辜的样子。
“指定有事儿,你告诉我!”母亲近乎哀求。
“妈,我实话说吧,我原来总认为自个是老大,没爸,就应该把家里的事儿多担点,没想到弟弟妹妹都结婚了,你看我都三十岁了,倒让你为我操心,我心里烦……”看母亲半信半疑的样子,毕杏波在心里说,妈,你别怪我不跟你说实话。
“我知道了妈,咱俩吃饭吧。”毕杏波不能让母亲再说下去了,她最后防线快要崩溃了。
刚要端起饭碗吃饭,毕杏波的视线里有一个黑影闪进来,她以为是自个的眼睛花了,定睛一看,是丁力军。毕杏波一下子又掉进了一种无可名状的深渊里。她想喊,想把手里的碗砸到丁力军的脸上——毕杏波把双手攥成了拳头,她听见自个的骨头都在响,她想扑上去把面前这张丑恶的脸撕烂、嚼碎,可她没动,她像木偶一样一动没动——她知道母亲这几天为找她在鬼门关那儿转了一圈,她连说话的声音都很虚弱。如果因为她母亲有个好歹,毕杏波没法和弟弟妹妹交代,也对不起死去的父亲——毕杏波的心狂跳起来,好像一张嘴心就能蹦到地上,她的脸痛苦地**着。
母亲也愣愣地看着女儿。
“你是谁呀?”母亲的声音明显地比平时高了一倍。
“我,我,我和她是同、我们在一起上班,是、是来看、看看她。”丁力军指了一下毕杏波结巴着说。
“哦,那你快坐吧!”母亲放松了警惕。
“不用坐,有啥事儿你站着说吧。”毕杏波嘴唇哆嗦着。
“我、其实、我,就是——”丁力军一句囫囵话都没说出来。母亲看着丁力军问女儿,“他真是你同事,我咋没见过?”毕杏波对母亲点点头。
“婶儿,我跟她是一个班的,真是一个班。”丁力军好不容易说一句完整话。
母亲把碗筷子收拾下去,问丁力军,“你吃饭了,要没吃就在这吃点儿?”丁力军站在当地摇摇头,不知道是说没吃呢还是不在这吃。
“要不,你们先说会话,我去买包烟。”母亲走到门口又不放心地回头对毕杏波说,“好好说话,有啥都能说开,我不走远。”母亲前脚刚迈出门槛,丁力军就咕咚地跪到地上,“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我不知道你还是,以为你早就和赵文……我确实稀罕你——”
丁力军从怀里掏出一团被血染红的晴纶棉,毕杏波看到那团浸着自己鲜血和屈辱的晴纶棉,她又再次嗥叫起来,“滚,滚出去……”
但毕杏波发出的声音却是微弱的,丁力军不但没滚还跪着蹭到毕杏波跟前,“你打我骂我都行,只要你能好过些。”毕杏波全身颤抖,她真想把丁力军一刀砍死,但她一点力气没有。母亲从外面回来,丁力军慌忙地站起来,他望着母亲,又懦弱地看着毕杏波,毕杏波把头扭向窗外。不知啥时候外面竟飘起了清雪,天空像一张失眠又受了惊吓的女人的脸,看到丁力军的身影像幽灵似的溜进院子,毕杏波才把脸转过来。母亲正盯着她看,“跟妈说说,到底是咋回事儿?”母亲盯着女儿问。“没咋,咱俩还没吃饭,再端回来吃点儿。”毕杏波没有勇气看母亲的眼神儿。
丁力军第二天又来了。这回他啥也不说,进屋就开始干活,把土锅炉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地直开锅,不得不往里加凉水。到点就做饭,母亲干啥他都不让,弄得母亲好像是外来的客,搓着手不知道干啥。丁力军本人的变化最大,把戗毛戗刺的脑袋理成了平头,这样看上去比平时干净利落了不少,最大的变化是终日不离手的酒瓶子不见了。他趁母亲不注意时对毕杏波说,“我绝对不喝酒了,要是再喝酒就这么大个!”丁力军赌咒发誓地对毕杏波比画。毕杏波刚想发作看到母亲看她就转过身去。丁力军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一员了,该吃饭时就吃饭,把全家所有的活都包下了,毕杏艳和毕杏珍回来,丁力军出门接送不说,还忙前忙后地为她们盛饭端菜,弄得毕杏艳不知道所以然,她就看姐姐。毕杏波像纸人一样冷峻地坐在那看到丁力军猥琐得像个奴才似的低头哈腰,毕杏艳几次想把他轰出去,可她还是忍住了。全家人谁都不说话等着毕杏波表态。毕杏波不好当着两个妹夫的面撕破脸,她趁人不注意撵丁力军,但他嗤嗤地笑着说:“你先别忙着让我走,保证过个一年半载你就能稀罕我。”丁力军一副无赖的嘴脸。看着全家人都在看她,毕杏波愤怒到了顶点——她不管不顾地高喊:“毕洪江把他撵出去,揍他。”终于听到姐姐发话,毕洪江和两个姐夫忽地蹿上来,“老、老、老弟先别让打、打我——”丁力军一把抱住毕洪江并连拖带拽地把他按到炕沿上坐下。毕杏波咬着牙照着丁力军的脸就是一拳,丁力军不躲不闪,鼻血滴到衣服上也溅到毕杏波的手背上,他拽过自己衣裳的前襟儿给毕杏波擦手上的血,啪啪,毕杏波气急败坏地打丁力军两个大嘴巴。
毕杏波的一举一动都没逃过母亲的眼睛,她终于说话了,母亲示意儿子和两个女婿都坐下。
“小丁啊,我这两天没好意思说啥,人多我咋地也得给你留点面子,你站在那儿也一人来高。你别白费心思了,我女儿岁数大了是不假,可咋也轮不到你头上,你别再来了。”
丁力军被母亲严厉的态度震慑住了,他缓了半天神儿噗通一声地跪到地上,“妈,我是混蛋,我对不起你们,你别急着赶我走,我就是不能娶小波还能给你当个干儿子,我以前是有毛病,可自从看到弟弟妹妹,我一定学他们,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家这么好……”丁力军耸了两下肩膀,哭了。
“我有两儿子,还有两个女婿,干嘛要一个干儿子?”母亲气愤地说。
两个女婿一齐把跪在地上的丁力军拽起来,扔到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