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季羡林写道:“冰心先生当时不过三十二三岁,头上梳着一个信基督教的妇女常梳的簪,盘在后脑勺上,满面冰霜,一登上讲台,便发出狮子吼——‘凡不选本课的学生,统统出去!’”季羡林他们相视一笑,落荒而逃。
她自己也说过,因为受幼年环境的影响,她的性格很野,对于同性的人,也总是偏爱“精爽英豪”一路。
正因如此,她会喜欢并提携直爽的丁玲,敬佩仰慕在政治中纵横捭阖、从容大气的师姐宋美龄,却对感情生活过于丰富的林徽因、陆小曼等人心有异议。
她品评别人,往往也注重感情的专一度。她的文人朋友里,有才情的数不胜数,但说专一,大都比不上巴金,这也是她最喜欢和最佩服的人。
1923年8月,从上海发出的一艘名为“约克逊总统号”的邮轮,满载着将会影响中国近现代文学、艺术、科技史的百余位重量级人物驶往美国。
许地山、余上沅、吴文藻、梁实秋、顾一樵等都在这艘船上。冰心也搭乘这艘船前往美国韦尔斯利女子学院,此前,她以优异的成绩取得了留美的奖学金。
受同学吴搂梅所托,在船上寻找她的弟弟——清华大学的吴姓学生。结果冰心的同学许地山将另一位姓吴的学生带到她的面前。
这个人就是吴文藻。他后来成为中国著名的社会学家、人类学家和民族学家。而曾经追求过杨绛的费孝通,就是他的得意弟子。
在船上也不乏冰心的追求者,这样阴差阳错的偶遇,吴文藻并没有借机大献殷勤。在听说她没有看过那些著名的英美评论家评论拜伦和雪莱的书时,他严肃地说:“你如果不趁在国外的时间多看一些课外的书,那么这次到美国就算是白来了!”
这个时候的冰心已经是出版过诗集《繁星》和小说集《超人》的文坛新秀,大约听惯了称赞的溢美之词,如此严厉的批评一面叫她羞愧又难堪,另一面却对吴文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吴文藻有两大爱好——看书和买书。在美国的时候,冰心在波士顿上学,他在新罕布什尔州的达特茅斯学院攻读社会学。性格严谨而内敛的吴文藻,也没有像船上其他的青年一样频繁地给她写信。他偶尔写过几张明信片,却意外地收到了冰心的回信。
大约是谁早已不经意在心中偷偷丢下过一粒种子,嗅到了一点春的气息,便萌动出生命的绿芽。
作为回应,他寄了几本文学书给她。之后两个人书信不断,他每逢读到什么有意义的书,就会寄给她。她一收到书,立刻去读。读完了,便会回复一封长长的心得体会。
而这个不善表达又怕被拒绝的青年,在送给她的书上用红线标注出描写爱情的句子,以此传达他心底隐晦的爱慕。
好的爱情和婚姻,不仅能给予身体的欢快、精神的愉悦和世俗的安全,更应该是能让自我在其中成长,有所获得,不使岁月蹉跎,不让生命荒废。
他不是个知道如何取悦女子的男子,所有的言行唯有遵循心的指引。他会在路过波士顿的时候特意去看她,听说她生病急忙赶到医院,讷于甜言蜜语的他,努力鼓励、开导她。
她病愈后,参加留学生《琵琶记》的公演,她邀请他来观看。他纠结于清贫的自己到底能不能负责她后来的人生的问题良久,最终推辞了她的邀请。
聚光灯下,她在舞台上演出,却仍然在人群里寻找他的身影。他到底没有辜负她对奇迹的盼望,他终是来了,在人潮汹涌里遥望那一个在五彩光华之下的女子。
1925年的夏天,在绮色佳的康奈尔大学暑假学校法语补习班上,两个人再次相遇。
细水长流的感情也许没有“恍如初见,情如相识”的心颤,没有“拼取一生肠断,消他几度回眸”的夺人**,却仍有一种潜移默化的动人心魄的能力,更给人一种尘埃落定的心安。
1926年冰心完成了在美国的学业,回到燕京大学任教。和她一起归国的,还有吴文藻写给她父母的求婚书。
“爱——真挚的和专一的爱——是婚姻的唯一条件。为爱而婚,即为人格而婚。为人格而婚时,即是理智。”
这样一个对待婚姻认真而专注的男子,打动了冰心,也打动了她的父母。1929年,在校长司徒雷登的主持下,两人在燕京大学举行了西式婚礼。
平淡或许才是生活的真谛,他们一起读书,一起面对人生的家难、历史的国忧,一起扶持过了五十多年的婚姻之路。
冰心逝世后,两人骨灰合葬,应了她“生同衾,死同穴”的遗愿。骨灰盒上并行写着:江阴吴文藻,长乐谢婉莹。
就算是冰心世俗女子教科书一般的幸福光彩的人生,没有丝毫的敷衍。
上天给予每个人的功课和试炼不同,或许是贫困,或许是不幸的婚姻,或许是如影随形的疾病,但答案却只有一个,那就是面对困难不惧怕、不退缩、不堕落,坚持下来,便会成就自己人生的新高度。而时间从来都不会晚。
须记,认真,是人生试卷的唯一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