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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之城(第2页)

第一,没有事实,只有对事实的描述。

(这类似于木心所言的,没有正义,只有正义感。)

第二,多元化,不是人们该选择《苹果日报》,还是该选择《人民日报》,而是在看得到《苹果日报》的地方,人们也看得到《人民日报》,反之亦然。

(类似你的黑夜我的白天,你的恐怖分子我的民族英雄。能否理解多元化的存在性,防止奉自我判断为唯一真理,是一个人思维是否成熟的分水岭。)

我上完他的课,感叹人有两种层次的可悲—第一层实为可悲:以狭隘的方式,被教育或者被思考;

第二层为大可悲:不晓得自己被教育被思考的方式,是狭隘的。

在此我只说“狭隘”,而没有说“错误”,正是因为我在尝试脱离狭隘,并避免对正误的个人判断。

于很多人来说,来香港读书是一块跳板,希望日后能够留港工作生活。但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诚然如果七年以上的“港漂”奋斗能够换来一本免签一百三十多个国家的护照是很棒的事情,但即使我再爱这里,这里依然不是我的家。何况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我快要离开这里之前,我都并不爱这里。喜欢,但无法爱。

原因很多,我个人觉得主要有语言问题。

我不怎么会讲粤语,也不全听得懂。好吃力讲了半天,对方总是做侧耳疑惑状,“唔该啱先妳讲乜嘢?”

一个没有自己语言的地方,永远不可能是自己的家。尽管,粤语本身是魅力无穷的:古雅如斯,又求简洁,实在美极。说喝为“饮”,干杯为“饮胜”,什么时候为“几时”“何时”……连鸡翅都是“鸡翼”。我非常喜欢粤语中的一些词语表达,例如“中意”,“合衬”,每每觉得意犹未尽。举例《志明与春娇》里的一段台词:男人在窗台望见有可疑人士送自己女人回家,女人进屋男人便展开质问,问她是否已经与之发生关系。女人答:“冇!”,男人问:“冇仲未?”

“冇”即“没有”,“仲”的意思是“还是”,“未”表示“还没有”。他们之间的精彩对话翻译为普通话应该是,“没有!”“你是‘没有’还是‘还没有’啊!”

客观说来,意思一样,普通话的表达却完全失去了那种精简以及劲道的味儿。

学校有一位教授专事研究香港流行歌词,我借来他的书读,看到早年著名词人黄霑写的歌词《忘尽心中情》,“任笑声送走旧愁,让美酒洗清前事。顺意趋,寸心自如。任脚走,尺躯随遇。”

还有郑国江写的歌词:“残红黄叶似在舞秋风,野外不再青葱,花飞花落,醒春梦。斜阳无力挂在晚空,已渐消失海中。西山枫树,映天红,暮色要比秋水多一分洁,晚风乍动。夜空漫天星星,星光闪烁,似真似梦。秋风吹动,风霜重。银河明月挂在半空,我愿将那星月编织秋梦,秋之梦,幻梦。”

|香港中环|张国荣坠楼的文华东方酒店|二〇一〇年

|香港|跨海隧道内|二〇一〇年

而今的林夕、黄伟文等,作词同样精湛,写尽人情爱恋,即便不是刀刀见血,亦每每击中人心。“拦路雨偏似雪花,饮泣的你冻吗。”如此的歌词,实在是艺术品。他们延续粤语歌词文化的风骨,即使式微,依然是一笔光辉岁月的黄昏。

穿梭在中环闹市,迎面涌来的是西装革履的典型白领,急匆匆地搭地铁,拎着电脑包打手机;眉目冷漠的年轻学生,背一只AgnèsB。包,穿着极潮;眼福好的话能碰到好些混血model,仿佛从VOGUE封面上走下来的栩栩尤物,漂亮得直教人挪不开目光;当然也有肤色暗沉的南亚女佣,推着购物车大声讲话;朴素的家庭主妇牵着养尊处优的小孩子咿咿呀呀……我抬头看到楼宇间逼仄的天空,灯光精致的高档餐厅盛气凌人,街边却是亮着破灯箱的茶餐厅;限量版法拉利豪车似战矛利戟一飙而过,引擎声的多普勒效应中,师奶叽里呱啦八卦华懋争产案判决,大叔盯着手里的《苹果日报》翻马经……我想,再没有比这里更能称为“城市”的地方了。

香港读书时的挚友ET就住在我的隔壁。她是一个怀揣着电影梦的姑娘,聪明漂亮,对电影痴迷不悔。毕业之后同学作鸟兽散,唯独与她联络还很紧密。然而现实逼人,实习阶段的经历,令她同样陷入深深的落差与迷茫。那一夜她来我的房间,我们聊了很久,说起太多的无可奈何,品尝成长的纷杂滋味。

但我相信,才华是金,总会闪光。如同我佩服她笔下的香港,是这样写的:

某一天晚上去太平山顶看到维港入画的夜景。两岸灯火繁丽勾连,错落堆叠出去,海面是微微细波静在一片光色偎抱中,没有行船甚至看不出起伏。

同行之人说这是他有生见过最美亦最爱的夜景,胜过伦敦巴黎纽约洛杉矶,胜过半个地球上他见过的所有地方。我问他有没有见过台北的101,他说见过,只是因为高,却没有海,道路并不真的那样美。

我记得在101的夜晚向下望去。台北像珠冠般躺在无限远的地方,却又像咫尺陈列在可触感的眼前。道路与街区有致却疏远,是我有生见过最美丽的灯火,最美丽的一座城的夜晚。

香港和台北,夜晚和山道,都是美丽,却并不打动人心。就像你可以爱上一张绝世再难遇见的容颜,却并不爱那个人。而那样的容颜就变成没有意义的经过,你不会想停留,也没有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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