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糖吃完了,瓜子壳扫干净了,九个闺女在炕上挤成一排睡着了。
大丫搂着五丫,五丫的小脸贴在大姐的胸口,嘴角还挂着糖渍干掉后留下的一小圈浅浅的印子。二丫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大丫的腰上,另一只手攥着自己没舍得吃的那颗糖,糖纸被她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枕头底下。三丫抱着她画的那只面人——五丫睡着前塞给她的,面人被她捂了一晚上已经有些变形了,但三丫抱着不撒手,像是抱着什么宝贝。四丫四仰八叉地躺着,一条腿压在二丫的腿上,另一条腿翘在炕沿外面,睡姿豪放得像一只翻壳的乌龟。五丫在大丫怀里安安静静地睡着,嘴角带着笑意,睫毛长长地垂下来,小胸脯均匀地起伏着,像是梦里还在吃那颗糖。
黄丽霞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加了一根粗柈子,让火烧得再久一些。除夕夜的屋里不能没有火,火旺了来年的日子就旺,这是屯子里的老说法。她做完这一切,在炕沿上坐下来,看着窗外。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把积雪照得白花花的。大青趴在狗窝门口,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听远处谁家又放了鞭炮,又像是在做着什么关于春天的梦。
王西川没有睡。他坐在灶台边的板凳上,靠着墙,看着灶膛里的火光。火光映着他的脸,一年又过去了,他的脸上又添了几道皱纹。额头上那道最深的是前年冬天在山上摔了一跤留下的疤,眉骨旁边也多了几道被树枝刮过的痕迹,手背上的冻疮和皲裂从冬天一直延续到春天,像是一张写满了劳碌和奔波的地图。
但他坐着的样子跟前几年不一样了。他的肩膀比以前松了一些,不再总是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嘴角也比以前多一些弧度,虽然那弧度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确实有了。他靠着墙坐着,怀里揣着韩把头留下的那根骨签——磨得油亮的鹿骨骨签,在灶火的微光中泛着温润的、像老玉一样的暖光。他手里攥着骨签,大拇指在骨签的表面慢慢地摩挲着,像是在摸一件已经摸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黄丽霞从炕沿上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脚伸到灶膛边烤火。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像两棵并肩长了好多年的树,根已经在地下缠在一起了,不需要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王西川说了一句——“今年进山的时候,我看见达子香的花苞了。比去年早了半个月。去年的雪也小一些,春天来得早。”他的声音很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黄丽霞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黄丽霞嗯了一声,说——“那今年春天来得早。”
“嗯,”王西川说,“山上的雪化得快,溪水已经响了。我今天下午去北坡那边看了看,沟里的冰都裂了,哗哗地往下流。早春的草芽也冒出来了,有几丛荠菜已经长到指头高了。今年春天来得早,山里的活物也比往年醒得早。”
黄丽霞看了他一眼——“你下午进山了?大过年的你进山干啥?”
“去看看。”王西川说,“看看山里的情况。明年好做打算。哪片林子里的狍子多、哪片山坡上的药材该采了、哪条溪沟里的水涨了还是退了,心里有数才好安排。采药打猎不能临时抱佛脚,得提前看好了、想好了,到时候才不会扑空。”
黄丽霞没有接话。她知道王西川说的“去看看”后面还有一层意思——他是去看了韩把头的坟。那块立在大黑山脚下的木碑,上面的字是王西川亲手刻的——“韩把头之墓”。年前他专门去了一趟,把碑上的积雪扫干净了,在碑前摆了一壶酒、两个饺子、一颗糖。酒是韩把头生前爱喝的那种散装高粱酒,饺子和糖是黄丽霞亲手包的包的、买的买的,还烧了一叠纸钱,在碑前坐了一阵子才回来。他什么也没跟她说,但她知道。
窗外的天色开始变了。从深沉的墨蓝色变成了一种浅淡的灰蓝色,像是有人在墨水里兑了一点清水,慢慢搅匀了。东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道窄窄的亮光,先是暗红色的,像一条快要燃尽的炭火的余烬,然后慢慢变成了橘红色,再变成了淡金色。大黑山的轮廓在晨光中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山脊线、沟谷、树林、积雪,一层一层地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像是有人在用一种看不见的手法给这幅巨大的水墨画一点一点地晕染上颜色。
王西川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清冷的新年早晨的风扑面而来,带着积雪融化时那种特有的湿润气息和远处人家炊烟里升起的柴火味。院子里很安静,地上还铺着昨晚放鞭炮留下的红纸屑,在晨光中像一朵朵小小的、不会凋谢的红花,东一片西一片地散落在雪地上。
他站在门口台阶上看着大黑山。晨光从山的背后漫过来,把山脊染成了金色,像是一条巨大的金色脊背正在慢慢苏醒。山上的达子香花苞虽然还没开,但已经有了准备——那些含苞待放的骨朵儿在晨风中微微颤着,像是已经等不及了,在积蓄着力量,准备在春天的第一场暖雨之后绽开出来,把整座山染成粉红色,泼洒漫山遍野的颜色。
黄丽霞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大黑山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山腰处的达子香花苞密密地铺着,像一层淡淡的粉色雾霭笼罩在山坡上,虽然还没开,但那股子蓄势待发的气息已经能够感觉到了。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泥土解冻时散发出的一股湿润的、带着生命气息的气味,混着松脂和冻土化开的潮意,深深地吸一口下去,满肺都是新鲜的、清凉的、充满了可能性的春天。
五个闺女陆陆续续醒了。大丫第一个起来,揉着眼睛走到门口,看见爹娘并排站在台阶上看着大黑山,她也走到旁边,学着他们的样子看过去。然后是二丫,牵着迷迷糊糊的五丫出来,两个人挤在门框边。三丫抱着她那变了形的面人探出头来,四丫从她身后钻出来,光着脚丫子踩在门槛上。
“爹,娘,你们在看啥?”四丫揉着眼睛问。
王西川没有回头,目光还是看着远处的大黑山。晨光越来越亮了,金色的阳光从山脊后面漫过来,铺在积雪上,把银白色的雪染成了一层暖金色。达子香的花苞在晨光中泛着浅粉色的光,密密麻麻地缀满了山坡,像一层薄薄的粉雾浮在金色的阳光里。
“看山。”王西川说,“山上的达子香快开了。等花开了,爹带你们上山看花去。”
五个闺女都站在门口,一排小小的身影,从大到小,像五只刚刚被晨光唤醒的小鸟。大丫站在最前面,二丫牵着一只小手,五丫揉着眼睛靠在二丫腿上,三丫抱着面人,四丫光着脚丫子踩在门槛上。五个人齐刷刷地朝着大黑山的方向看过去——那座山稳稳地蹲在那里,背脊上覆着雪和松林,腰上铺着密密的花苞,像一头正在从冬眠中苏醒的巨兽,慢慢睁开眼睛,舒展身体,把整个春天一点一点地亮出来。
黄丽霞伸手把四丫拉过来,弯腰把她脚上的泥拍掉,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五个人——五个闺女都站在门口看着远山。风吹过来,带着早春清冷又湿润的气息,吹动了大丫的辫梢和二丫的衣角,吹皱了三丫怀里那只已经变形了的纸面人的脸,吹凉了四丫光着的脚丫子,吹醒了五丫揉着的眼睛。
她在这一年的除夕夜结束、新年的第一天开始,在自己家的门槛上,看着站在自己旁边的五个闺女,看着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山的王西川,看着远处大黑山上正在酝酿的一场盛大的绽放。风从大黑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和达子香花苞的清香,吹过院子里的老榆树、狗窝、墙根底下那根韩把头留下的拐杖、灶台边挂着的猎枪、屋里那口装满了药方和手抄本的旧木箱,然后轻轻吹过了每一个人的脸。
风里有达子香即将绽放的消息。
王西川说——“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黄丽霞说——“嗯,会的。”
九个闺女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大黑山。春天来了,花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