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婉怡去省城上学没几天,王西川的家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那天下午,王西川刚从林场下班回来,棉袄还没来得及脱,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在这林场地界,能开小汽车来的不是林场的领导,就是县里来的干部。王西川走到院门口一看,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门口,车身上印着一行红字——“省城制药厂”。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四十四五岁,中等个子,偏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不像厂长倒像个老中医。白大褂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口袋里别着两支笔,一支钢笔一支圆珠笔,上衣口袋里还露出一截老花镜的眼镜腿。他下了车,站在院门口四处张望了一下,目光从院里的鸡窝扫到挂在墙上的干辣椒串,又看了看房檐下晾着的蘑菇和木耳,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请问,这是王西川王场长的家吗?”王西川打量着来人,心里快速转了几个念头——省城制药厂的?药厂来人找他干什么?前阵子确实打过交道,但都是王婉怡经手的,他出面不多。“我就是。”王西川说。那人三两步走上前来,伸出双手握住了王西川的手,握得很紧,上下摇了摇。“哎呀,王场长,久仰久仰!我是省城制药厂的厂长,姓钱,钱德贵。您叫我老钱就行,不用客气。”省城制药厂的厂长?王西川打量了他一眼。这人看着不像个厂长,倒像个教书先生,文质彬彬的,说话也客气。但握手的力道不小,手掌粗糙有老茧,不是没干过活的手。“钱厂长,进屋坐。”王如意已经放学回来了,正在屋里写作业。听见有人来了,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王西川把钱厂长让进堂屋,黄丽霞赶紧倒了杯热茶端上来。茶杯是搪瓷的,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边上的瓷磕掉了一块,露出黑色的铁胎。茶叶是山上采的野茶,自家炒的,味浓色深,倒进碗里黑红黑红的。钱厂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好茶!这茶是野生的吧?味道正,不像市面上那些加香精的。有一股子山野气,喝着舒坦。”他不是客气,是真喝出来了。黄丽霞笑了笑,“山上采的,不值钱。”她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见他白大褂里面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毛衣领口磨得起了毛球,袖口也有点脱线,不像有钱人的做派,倒是可交的人。钱厂长开门见山,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王场长,我这次来,不为别的事,就是为了你那个药酒。”王西川看了一眼那个档案袋,没打开。“药酒咋了?”钱厂长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你的人参鹿茸药酒,我喝过了。省城店里买的,我秘书去买的,买了好几瓶,拿回来给我。我一尝,就知道这东西不简单。”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化验报告,有各种数据和化学分子式。“我拿到厂里化验过了,你这药酒的配方合理,药效确切,补肾壮骨、祛风除湿的效果比我见过的市面上大多数同类产品都好,有些指标甚至比我们厂生产的药酒还高出一截。”王西川没说话。他不懂那些化验数据,但他知道自己泡的药酒管用。林场的郑大胡子喝了腰不疼了,白景山喝了腿不抽筋了,老刘头喝了风湿病好了一大半。这些人的嘴就是最好的证明,比什么化验单都管用。“王场长,你这方子,能不能给我们厂用?”钱厂长终于说到了正题,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透过眼镜片看着王西川,神情认真。王西川想了想,摇了摇头。“这方子不是我的,不能给你。”钱厂长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个回答。他以为王西川是要钱,或者要股份,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好几个方案,没想到人家根本不卖。“那——那能不能合作?我们厂跟您合作,您给我们供原料,人参、鹿茸、黄芪、党参、五味子,这些我们厂都需要。有多少要多少,价钱好商量。我们签合同,长期合作。”王西川看着钱厂长,又看了一眼那张化验报告,再想到省城店里药酒卖得那么好,海边的店也经常断货,他心里有了数。“你要多少?”钱厂长眼睛一亮,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张纸,上面打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我们厂每年需要的人参大概在五百斤左右,鹿茸二百斤,黄芪三千斤,党参两千斤,五味子一千斤。王场长,您能供多少?”王如意在里屋听见这些数字,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她赶紧弯腰捡起来,竖着耳朵继续听。五百斤?二百斤?三千斤?两千斤?一千斤?这些数字让她脑袋嗡嗡的。她趴在门框上往外偷看,看见父亲坐在那里,表情跟往常一样,好像钱厂长说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人参,五百斤。”王西川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靠山屯那边黄大山和王北川在收,林场这边也有几个老伙计在挖参,加上自家存的那批货,凑一凑勉强够。但明年呢?后年呢?不能光吃老本。“野生的不够。野山参越来越少了,不好挖。林下参行不行?品质好的林下参,药效不输野生的太多。”,!钱厂长犹豫了一下。“林下参……只要品质好,也行。我们厂主要是做中成药的,对原料的品质要求高,不一定要野生的,但有效成分含量必须达标。林下参要是含量够,我们收。”王西川点了点头,“那就行。”钱厂长又拿出合同样本,一式两份,递过来一份。白纸黑字,三年合同,每年的采购金额写在那里,后面好多个零,看得人眼晕。王西川接过去没怎么看,他不爱看合同,那些弯弯绕绕的法律术语他看不懂,也不爱看。但王婉怡教过他——合同要看仔细,尤其是数字和日期,不能马虎。他把合同拿起来看了看数字,确认无误,又看了看日期和签名栏,把合同放在桌上。“我让人看看再说。”钱厂长愣了一下,“您要请律师?”“我让我七丫看看。”王西川说,“她是大学生,学林学的,看合同没问题。”钱厂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笑着点了点头。“也行,也行。”王如意在里屋忍不住了,跑出来趴在桌边看那些数字。她的嘴巴张得比脸盆还大,“爹!您这一下子发大财了!个、十、百、千、万、十万……爹,这是几十万!几十万的合同!”王西川瞪了她一眼,“别瞎说。这是采购金额,又不是净利润,还得刨去成本,到手没几个钱。”王如意说那也不少啊,比爹您工资多几百倍。王西川没理她。黄丽霞在厨房听见了,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几十万?她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当年在靠山屯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一块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她想起那年过年,家里只剩二斤白面,她包了一顿饺子,王西川吃了三个就不吃了,说饱了,她知道他是舍不得吃,留给孩子们。现在有人上门来送几十万的合同?她低头看了看锅里的菜,铲子搅了两下,眼眶有些发热。钱厂长走的时候,王西川送到院门口。钱厂长握着王西川的手又摇了半天。“王场长,我这次来是带着诚意的。你们林场的山货品质好、信誉好,我们药厂信得过。这三年,咱们好好合作。你要是能保证品质,三年以后咱们接着签,长期合作,共同发展。”王西川说行。面包车走了。王西川站在院门口,看着面包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卷起一路尘土。大青趴在他脚边抬起头叫了一声,又趴下了。王如意跑出来站在父亲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份合同,翻了又翻,看了又看。“爹,几十万啊。咱们家是不是成万元户了?”“早就成了。”王西川说。“那咱们家是不是成十万富翁了?”王西川没说话。“百万富翁?”王西川转身进屋了。王如意在后头追着喊,“爹您别走啊,您还没回答我呢!咱们家到底有多少钱啊?”王西川头也没回,“过年再算。”第二天,王西川给省城打电话。王婉怡正好没课,在宿舍里看书。电话里王西川把合同的事说了一遍,王婉怡听得很仔细,在电话那头没出声。“七丫,你把合同仔细看看,有啥问题跟爹说。”王婉怡嗯了一声。王西川又说了一句,“要是没啥问题,这合同就签了。”王婉怡说好。王婉怡挂了电话,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看得很仔细,一行一行地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核对,连标点符号都没放过。供货数量、质量标准、验收方式、付款期限、违约责任、争议解决,每一条都看了。看完以后,她拿起笔在合同上改了三个地方——付款期限从“货到三十日内付款”改成了“货到十五日内付款”;验收方式从“买方单方验收”改成了“双方共同验收”;违约责任增加了一条,“如买方无故拒收货物,需按合同金额的百分之二十支付违约金”。改完以后,她给钱厂长打了个电话。钱厂长听完这几条修改意见,沉默了好一会儿。“王小姐,你学的不是林学吗?怎么看合同比我们厂的法务还厉害?这几条改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林学也学经济法。”王婉怡说。钱厂长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苦笑还是真笑。最后他答应了三条中的两条——付款期限可以改,验收方式可以改,但违约金那条他说要回去跟班子商量。王婉怡说可以。钱厂长挂了电话以后跟副厂长李建国说起这事,李建国也愣了半天。“王西川的闺女?大几?大一?”钱厂长点了点头。李建国说这孩子行,以后毕业了咱们厂把她招来当法务。钱厂长说人家学的是林学,李建国说林学也行,能看懂合同就行。合同签了。王西川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小学生写作业。王婉怡在旁边看着,指导他怎么填日期怎么按手印。王西川填完以后舒了一口气,说比打猎累多了。王如意说你打猎是体力活,签合同是脑力活,能一样吗。钱厂长从省城亲自来了一趟,把合同正式签了。他带了公章,在最后一页上盖上鲜红的印章,又从包里拿出一瓶酒,说这是他们厂生产的药酒,请王场长品鉴。王西川接过来看了看,说没我泡的好。钱厂长也不生气,说那当然,您是老师傅,我们是批量生产,不能比。王西川说我给你们供参,你们自己泡,肯定比市面上那些假药酒强。钱厂长说就这么定了。,!签完合同那天晚上,王西川坐在院子里吸旱烟。大青趴在他脚边,老得已经站不起来了,但每天还是跟着他,他走到哪儿它爬到哪儿,用前腿拖动着后腿,一步一步地挪。王西川把烟吐出来,烟雾在月光下慢慢散开。他看着大青,大青也看着他。他伸出手摸了摸大青的头,大青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舌头粗糙温热。几十万的合同签了,鹿场开张了,加工厂也运转起来了,省城两家店生意都不错。他想起当年在靠山屯的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冬天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王如意穿的棉袄是黄丽霞用旧裤子改的,袖子不一样长,她穿出去被村里的小孩笑话。现在呢?现在别说棉袄了,连貂皮大衣都买得起——当然他舍不得买,黄丽霞也舍不得穿。日子好了,但他不敢松劲。他知道,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松劲。人一松劲就完了,辛苦攒下这点家底就保不住了。他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人,知道钱来得不容易,也知道钱去得快。黄丽霞从屋里出来,给他披了一件衣服。“当家的,夜深了,露水下来了,回屋睡吧。”王西川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黄丽霞帮他把棉袄的扣子系上,风大了。王如意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喊,“爹!娘!你们快进来!我煮了红糖姜水,喝了暖和!”黄丽霞笑了,“这丫头,啥时候学的煮姜水?”“在学校学的!我们老师说了,秋天喝姜水不感冒!爹您快进来!”王西川和黄丽霞进了屋。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还没熄,炕上热乎乎的。王如意端了两碗红糖姜水过来,一碗给爹一碗给娘。红糖放多了,甜得齁嗓子,姜也放多了,辣得王西川眼泪都出来了。但王西川没说不好喝,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把碗递给王如意。“好喝。”王如意高兴了,“真的?那我明天再煮!”王西川的眉头抽了一下,没说话。王如意端着空碗回厨房了,嘴里还哼着歌。王安宁在炕上写作业,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王西川脱了棉袄上炕,靠在被垛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报纸,出了一会儿神。这一年的秋天,王西川三十七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林场的工作稳当着,加工厂的生意红火着,鹿场刚开张,药厂的合同也签了。女儿们一个比一个出息,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但他心里始终装着那片山林。不管挣了多少钱,不管当了多大的官,进了山他就是那个打猎的王西川。他知道哪座山上有棒槌,知道哪条沟里有灵芝,知道哪片林子里有野猪。这些本事是韩把头教的,是几十年在山里摸爬滚打攒下来的,多少钱都买不来。他在炕上翻了个身,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跟雪地似的。大青趴在狗窝前面,月光照在它身上,它的毛色已经花白了,像主人一样,上了年纪。远处的大黑山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山脊上的树影清晰可见,像是巨兽的脊背上的鬃毛。王西川看着大黑山,看了很久。:()重生东北:猎户家的九个宝贝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