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走进官署二楼时,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与草药味混杂在一起,从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里飘了出来。他知道,苏勒德就关在那里。李锐没有回头。“伤口处理得怎么样了?”王铁山跟在他身后,声音平稳。“刘军医亲自看过,重新清创缝合,也打了青霉素。”“命是保住了,但左胳膊算是废了,以后抬不起来。”李锐脚步未停。“死不了就行。”“我需要一个活着的苏勒德,一个能开口说话的苏勒德。”他推开对面一间刚清理出来的空房。这里被临时改成了军法审讯室。一张长条木桌摆在中央,桌子一头放着一把椅子,是主审官的位置。另一头空着,是给犯人准备的。房间两侧靠墙摆着几排长凳,作为旁听席。林七早已在里面等候。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摞厚厚的卷宗,最上面那份封皮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大字。苏勒德。李锐走过去,拿起卷宗翻了翻。“都整理好了?”林七指着那摞纸。“全在这里。”“从盐滩战前屠杀我方商队的口供,到围城期间他下令处决伤兵的名单,再到强征民粮、导致百姓饿死的记录,一共三条主罪。”“每一条都有人证物证。”卷宗里夹着几张纸。那是阿巴斯凭借记忆默写出的征粮记录,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哪家被收走了多少粮食。还有几份,是巴雅尔手下三名百夫长的画押证词。他们证实了苏勒德处决伤兵,以及企图焚城的命令。李锐一页一页看过去,速度不快,却看得极仔细。他看的不只是罪行本身,更是这些罪行背后能够牵扯出来的人与事。“城里百姓的证词呢?”林七回答。“阿伊莎正在整理。”“赵大柱挑了三十个受害最深的家庭代表,明天会来旁听。”“阿伊莎正逐一与他们核对情况,确保明天在堂上不会说错话。”李锐点头,将卷宗放回桌上。“很好。”“这次审判,不是为了杀一个人那么简单。”“我要让怛罗斯城里所有人亲眼看到,大唐的军法究竟是什么样。”“有罪认罚,有据可查,不是谁的刀快,谁就有理。”李锐心里想得更多。杀一个苏勒德,对战局影响有限。但通过审判苏勒德,至少有三重作用。其一,可以彻底清除黑汗左厢在怛罗斯最后一点影响力,将这座城牢牢钉在自己手中。其二,可以借机把大唐讲程序、讲证据的规矩立起来。这对今后收服其他城池至关重要。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要撬开苏勒德的嘴,挖出更多关于牙尔干的情报。一个被彻底抛弃、众叛亲离的将领,在临死前最恨的往往不是敌人,而是出卖自己的同伴。李锐赌的,就是苏勒德对牙尔干的恨。“通知阿伊莎。”“她整理完证词后,让她来这里一趟。”林七应声。“是。”……审讯定在第二天上午。整个官署都弥漫着紧张而压抑的气氛。就连士兵巡逻的脚步声,似乎都比往日沉重了几分。当天晚上,李锐处理完军务报告,在官署走廊里缓缓踱步。他需要理清思路,为第二天的审判做最后推演。走到二楼楼梯口时,他正好碰见从楼下上来的阿伊莎。她手中拿着一只文件夹,里面装着整理好的证人证词。昏暗油灯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紧紧抿着。李锐停下脚步。“都弄好了?”阿伊莎将文件夹递给他。“好了。”“三十名旁听代表的证词都在这里。”“每个人我都单独谈过,也向他们说明了明天审判的流程。”“他们不会害怕,只要照实说就行。”李锐接过文件夹,却没有立刻翻开。他看着阿伊莎。“明天,你能面对他吗?”他说的是苏勒德。那个下令将她当作货物送去和亲的人。那个在她逃回来后,视她为叛徒的人。那个间接导致她胸口中箭的人。阿伊莎沉默了片刻。走廊里的风从窗缝中吹入,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发。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他现在只是一个绑在床上的伤员。”“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人,不值得害怕。”李锐注意到,她说话时左手下意识抬起,轻轻按在左胸的官衣上。那个动作很轻,一触即分,仿佛只是拂去衣服上的灰尘。但李锐知道,那里有一道刚刚愈合的伤疤。伤口或许已经愈合。记忆却不会那么快消失。他没有点破,也没有追问。有些坎,终究只能自己迈过去。,!别人说再多安慰的话,都不如自己亲手推开那扇门。李锐只是平淡地说了一句。“如果不舒服,随时可以换人。”“译官不止你一个。”阿伊莎立刻拒绝。“不用。”她抬起头,直视李锐。“这是我的工作。”“我能做。”她眼中没有半分犹豫。那是一种混合着倔强与新生力量的目光。李锐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个正在迅速褪去旧日身份外壳的灵魂。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庇护的圣女。也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帝姬。她正在成为大唐礼仪院的译官,阿伊莎。“好。”李锐点头,不再多说。他把文件夹还给她。“早点休息。”“明天有得忙。”说完,他转身走向自己的临时办公室。阿伊莎站在原地,看着李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文件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伤疤的位置似乎传来一阵微弱刺痛,但很快便平复下去。她告诉自己,李锐说得对。这只是工作。第二天,她将作为大唐的译官,翻译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她要亲眼看着,也要亲口翻译。那个曾经高高在上、掌握别人生死的男人,将如何在新的秩序面前,被一条条清算。她攥紧文件夹,转身走向为自己安排的临时房间。脚步声落在空旷走廊中,显得异常坚定。:()手握现代军火库,我在大宋当军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