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慕容皇后不肯还政,太子早就该辅国了。
李缘心念微动,便看向皇帝。
“咳、咳……”
崇文帝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他染病多年,风咳日久,直至满面通红。旁边的宦官立刻诚惶诚恐地向皇帝呈上帕子,又端来热茶。好不容易止了咳,崇文帝回过头,看着面对呈上来的物证,却一时语塞,顿了半晌,只颤着手指,点在那些物证上,怒声道:“放肆!这可是欺君之罪!”
可是就连那怒声,听起来也分外虚弱。他翻来覆去地说了些“怎会如此”“其心可诛”,到最后还是转头问皇后:
“皇后,依你看,该如何处置?”
“陛下,不可!”
李缘沉声打断:“东桓乃是娘娘的母族,此事事关国本,微臣恳请娘娘避嫌,交由刑部彻查。”
闻言,众官员眼神微妙。大理寺卿宋景时乃是慕容皇后的心腹,李缘跳过了大理寺,直接要求交付刑部,简直就是明晃晃地与慕容皇后对上了。
朝堂之中,也只有李缘有这种资历与底气。
崇文帝怔忪了一瞬,便望了眼珠帘之后的慕容皇后,虽未反驳李缘,却也没有应下,只轻声叹了口气。
兵部尚书心中也暗叹了一声。
陛下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
崇文帝杨湛,昔年为天启帝膝下三皇子。当时姑藏部势大,大梁吃了败仗,姑藏便耀武扬威地来要皇子为质。当时天启帝已内定了大皇子为太子,要送出质子,只能在二皇子杨泓、三皇子杨湛当中二选一。
杨泓和杨湛都是同母所出,只差了一岁,各方面都很相似,并无优劣之分。天启帝犹豫良久,举棋不定,是杨湛率先自请为质,保下了二哥杨泓。
谁知道,天意弄人。杨湛被送往姑藏后,大皇子因病去世,二皇子杨泓被立为太子;杨泓一入东宫,便极力运作,好不容易把弟弟杨湛从姑藏部弄回大梁,结果自个儿便卷入巫蛊之乱。
不出几个月,天启帝也暴毙了。太子、皇帝接连薨逝,心有余悸的百官只得匆忙将杨湛架上帝位,连他那个异族正妃都顾不上铲除。
结果……结果就如现在所见。杨湛从未接受过储君的教育,少年时期又在姑藏部谨小慎微地当质子,本是天潢贵胄,活活养出一副柔弱性子,被慕容迦叶拿捏得死死的。
李缘也正是因此,对于杨湛的孝悌德行感慨不已,又深恨慕容皇后牝鸡司晨。在他眼里,只要没了慕容皇后辖制,崇文帝与如今的太子杨恒定能大展拳脚。
“启禀陛下、娘娘,关于薄氏身份,臣已经查到。”
大理寺卿宋景时越众而出,同时呈上来的,还有一个古朴无华的匣子,匣子上刻有精致的雄隼图纹,翠绿松石雕刻而成的隼目幽冷。
那是南姑藏部的图腾。
薄盛文的姑藏身份一被揭露,情势顿时翻转,慕容皇后立刻反指姑藏部狼子野心,早早安插暗子过来,意欲挑拨离间,用心险恶,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而谢长公子似乎对此等说法极不赞同,当场便与宋景时辩了起来,二人争执不休。李缘神色一凛,刚想出列,便被人拽住衣袖。
太子杨恒死死拉住师长,使了个眼色之后,自己出列而拜。
杨恒不卑不亢地调停了几句后,崇文帝只能道薄氏既死,姑藏已灭,此事也就揭过了。
朝臣散去之际,有始终忠于皇室的老臣相视一眼,相对摇头。
他们原以为薄氏是皇后的爪牙,谁知竟是姑藏部遗民,还与慕容氏暗有仇怨。薄氏被除,谁人得利,竟然难算了。
这局棋,终究是慕容皇后赢了。
而高洁固执的谢氏长公子,孤零零地站在宣政殿外,无一人敢上前与之攀谈,哪怕他昨夜刚将大梁的一块腐肉剔骨拔除。
小人萧敷艾荣,君子兰摧玉折。
望见此景,李缘不禁落下一声叹息。然而,就在这一刻,一个绯红金袍身影随之上前,并肩立在谢氏公子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