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菜园历年来去世的人都是双的,春上石头奶奶死了,一个人不吭不哈地死在了屋里,直到发臭了才被人发现。那时候人们就议论下一个会是谁呢?纷纷地猜测着,可谁也没往瞎婆婆这儿猜。要说也是啊,瞎婆婆带着儿子二十多年都可怜兮兮的,何秀兰一来媳妇就有了,孙女也有了,大瓦房起来了,吃的、穿的、用的样样不比别人差,这日子活都活不够呢,咋会寻死呢?当然,媳妇被人家欺负了不是光彩的事,可不是没得手嘛,倚老卖老到人家门上骂一盘子解解气,人家再本事你一个瞎婆婆谁还敢咋的你啊?至于寻死吗?不过话又说回来,瞎婆婆活着也是受,动动都要人伺候,使得媳妇什么都得围着她转……哎,死了死了,死了就了了,解脱了,她自己不受了,家里人也不跟着受了,也好。
众人议论完了就没事了,就等着,等李金旺回来,等时辰到来。
第三天的时候李金旺还没回来,管事的就找到何秀兰商量,双美家妈,不能再等了!何秀兰也知道不能再等了,可是李金旺还没回来,他是瞎婆婆在世的唯一骨肉亲人了,要是不让他看上一眼的话,日后她会心里不安的。可是瞎婆婆的尸骨都有味儿了,再等下去的话那就不是让李金旺有个安慰,而是会让李金旺难过的。何秀兰想了想,咬了咬牙说,等到晌午十点吧,要是双美家爸再不回来的话……管事的看看她叹了口气,只好点点头,说,好吧。
晌午十点,李金旺还是不见影儿,那就没法再等了,要火葬,再回来出殡,一耽误就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电话打过去不多长时候,火葬场的灵车拉着水晶棺就来了。李家自然是要人跟着去的,但不需要很多人,除了至亲就是有力气帮忙抬瞎婆婆的,另外就是指挥大家的管事的了。田明和姚桃花看李金旺没回来,何秀兰母女孤孤单单的就上了车跟着一起去了。
灵车到了火葬场,逝者的亲人是绝对不能跟进去的,在外边等着就是了,一切都有火葬场里的工作人员来做,等骨灰好了的时候人家会送出来的。逝者的亲人在外边等着干什么呢?这时候逝者不在跟前哭都没有对象,那也不要紧,挑骨灰盒呀,一百五一个的,三百一个的,五百一个的,八百一个的都有,当然上千的也有,但最多的就是三百、五百和八百的。太贵的花不起,太便宜的又觉得对不起逝去的人,这样以来这三种价格的骨灰盒就很翘呱。
管事的跟着何秀兰参谋着说,买个三百的就中,不算最次的已经对得起瞎婆婆了。何秀兰说,老婆儿一辈子也够苦的了,最后一次了不能再苦她了,就买八百的吧。管事的说,买恁好的干啥?咋还不是沤成一堆土啊?何秀兰说,唉,图个安心吧。就把八百块钱掏出来了。管事的无奈只好定了。
两个小时以后,新崭崭的骨灰盒就沉甸甸地递出来了。何秀兰接了紧紧地抱在怀里,上了车一起回家去了。
到了家,管事的从何秀兰怀里接过瞎婆婆的骨灰盒放进棺材里算是入殓了。入殓完,时间也可以了,那就出殡吧。
管事的发一声喊,起棺喽——
要是在过去听了这一声喊,立刻就会走过来八个壮小伙子把棺材抬出门去,放在事先放在院子里的耙床子上,再套了绳索抬起来一歇气送到坟地里,因为当地有规矩,抬起来的棺材落在哪儿就要在哪儿入土的,所谓落地生根,入土为安。当然,棺材很沉,路子又远,八个人的力气是远远不够的,再由另外八个人轮替换就是了。如今不行了,村里没几个男人在家,在家的不是张三有事就是李四不方便,拢不到一块儿。情况变了,就会有人跟着变。抬灵人就冒出来了。抬灵人一般只有四个人,做了个铁架子,把棺材架起来,下面按了两个轮子轻轻一推就走了,要是平地就直接推到坟地里,要是山地到了山下再让主家随便找三四个人搭把手把棺材抬上山去。当然,主家是要花钱雇的。现在,抬灵人一听起棺赶紧过去了,动作娴熟地把棺材架到铁架子上去了。
等一切妥当了,管事的又发一声喊,起喽——
出殡的队伍就出发了。逝者的子女少,亲戚也少,队伍就不甚壮观,好在有四班响器——李家两班加上瞎婆婆娘家和何秀兰娘家两班,嘀里哇啦嘟噜呜哇喂呜哇啦地吹,枪嘭嘭嘭不时地放,大锣哐哐哐一声接一声地响,场面还算热闹。
按当地规矩,大儿子是要扛柳幡的,大儿子不在就二儿子,二儿子不在三儿子。瞎婆婆只有李金旺一个儿子,现在又不在,那就只好由何秀兰扛了。
亲人是要磕头拦棺的,表示对逝者的不舍。这就需要有人搀扶逝者的亲人,不然她会一直跪着,路宽的话抬灵人可以绕过去,路窄的话就只能等,那就出不成殡了。管事的提前料想何秀兰对婆婆的感情肯定会一步一个头地磕的,这就不妙,不光是耽误出殡,也是出何秀兰的丑,就安排了三林和赵海生一边一个搀扶她。
果然,何秀兰就趴在地上不起来,幸亏三林和赵海生力气大,架起何秀兰就走,当然,要是太快也是不好的,有时也由着何秀兰哭一会儿。
何秀兰哭得很伤心,大娘,大娘,我的好大娘啊,我可是再也见不到你了啊!大娘,对不起,媳妇没把你照顾好,你老不要怨我,等把你安置好,媳妇就去陪你!
何秀兰初时这样嘟嘟哝哝絮絮叨叨啰啰嗦嗦的还没人以为然,亲人去世谁都会不舍的,哭哭啼啼地数叨对逝者的思念再正常不过了。可是,何秀兰的话听着让人不大对劲,思念就思念,怎么能去陪呢?赵海生就悄声说,双美家妈,可别乱说啊。田明也过来小声说,双美家妈,你可别胡想啊!
何秀兰不理会,还是悲悲戚戚哀哀欲绝,大娘,对不起啊,我的好大娘——没照顾好你,你别怨我……
事先派去打墓的已经把墓坑挖好了,正歇着,远远看见灵柩抬过来做好了准备。其实没什么好准备的,就是等灵柩放下去埋就是了,现在灵柩还没到,没什么可埋的,自然坐在地上也不像话,就拿了锨等着。
灵柩很快就到了,迎着墓坑忽然拐了个对头,把逝者的亲人撇在长方形墓坑的另一头,抬灵人和帮忙的赶紧冲过来把两根大縆摆在地上,再把棺材放上去,一会儿再由人背了大縆把棺材背起来慢慢放到墓坑里去。这之前,要由逝者的亲人净土,就是把墓坑里的土铲出来,算是为逝者打扫一片干净的地方入住。净土只是个意思,其实土并不多,是打墓的事先故意留在墓坑里的,只有很少一点点。净土通常是由逝者的儿子来做的,现在只好也由何秀兰来做了。
何秀兰下到墓坑里,接过打墓人递来的锨铲了土,忽然趴在墓坑里哭起来。管事的早料到了,赶紧让人把何秀兰拉出来。那边抬灵的就背了大縆把棺材放进了墓坑。
填土前还有一个仪式,就是放路炮的人是抱着一个笆斗的,里面除了炮仗还装着麦麸、小蒸馍、粮食等,快到墓地的时候炮仗是一定要放完的,这会儿就要把麦麸、小蒸馍、粮食等隔着棺材从这一头往那一头跪着的逝者的亲人抛撒,叫做抛福,算是逝者对亲人最后的贡献。逝者的亲人自然会张开衣襟接着的,然后抱着笆斗一路赶回家,把笆斗放到粮囤上。接福的自然也是儿子,现在也由何秀兰代替了。
何秀兰抱了笆斗就走,却没往家去,把笆斗一转身递给了双美,自己一个人急急火火地朝山崖上跑去。
赵海生一直在留意着她,见了大吃一惊,叫道,双美家妈,你干啥啊!叫着追了过去。
后面田明、姚桃花见了也追过来。村人和李家的亲戚见了也赶忙追了过去。
何秀兰刚跑到山崖,赵海生也紧跟脚追了上来,往前猛地一扑把何秀兰扑到了。然而还有些迟了,何秀兰虽说倒了,但已经到了断崖边上,稍有疏忽就会摔下崖去。赵海生常年在山里转悠,对山里的沟沟坎坎再熟悉不过了,心里一惊,赶紧抓住了何秀兰的脚脖子。何秀兰差点就掉下去了,幸亏被赵海生抓住了。赵海生死死地抓着何秀兰却撑不了太久,又不敢喊,怕一个不当心再后悔也来不及了。就在这紧要关头,一个人跑过来,用足了劲把何秀兰拉了上来。俩人都瘫倒在地上。赵海生也软软地坐在地上吁了一口气,这才看清拉何秀兰的竟然是李金旺。
这时,何秀兰也看到了李金旺,立刻哭起来,金旺,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对不起!
李金旺忙把何秀兰揽在怀里,哭着说,别说了,我都知道了!
这当儿,刚才还阳光灿烂的天空突然阴云四起,一阵风吹来,马上下起了大雨。
何秀兰没有躲,李金旺也没有躲,两口子抱在一起呜呜地哭起来……
赵海生看着,悄悄地走了。
过了两天,赵海生想找李金旺说说话的时候,发现李家已经人去屋空。赵海生站着看了一会儿,心里猜测,李金旺大概带着何秀兰和双美到城里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