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爹说,都啥时候了,还说那恁啥?叫钱找出来不就妥了?磨磨唧唧的,哪恁些废话啊?自家闺女,又不是人家?
她娘就不吭声了,到堂屋找钱去了。
何秀兰趴在猪圈旁看着离别了半天又团圆了的老母猪和猪娃子新鲜得活蹦乱跳的,心里本来很高兴的,可她娘的话让她高兴不起来了。她娘的话何秀兰都听见了,可她没法接,也没想到她娘会什么都说出来,就假装着看猪,一直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约摸是她爹从她娘手里拿了钱走了,何秀兰这才转了身,看见她娘从灶屋里出来拍打身上的灰,笑呵呵地招呼,娘,你看看,我叫二财哥家的老母猪牵回来了。
她娘说,哦。走过来看了看,说,中,好好喂着吧,等着将几窝猪娃子您就翻开身儿了。
何秀兰有点尴尬,只好点头,哎。
母女俩正说着话,何秀兰的小侄子来了。小侄子看见何秀兰,说,大姑,来了。何秀兰赶紧把走在路上买的糖块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顺便也给了她娘一块。小侄子两手满满的捧着,就没法吃了。何秀兰从他手里拿了一块,剥开了放进他嘴里,问,甜不甜?小侄子嘴里塞着糖块含混不清地说,甜,又说,大姑,你咋不天天来啊?说得何秀兰跟她娘都笑了。
她娘说,洗洗手,等您爹回来咱就吃饭。何秀兰这才像刚想起来似的问,俺爹哩?她娘说,您爹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何秀兰说,哦,那我上前头跟俺嫂子说句话去。她娘说,去吧,她是您嫂子哩,该去。何秀兰就去了。
她嫂子正要做饭,看见大姑子,说,咦,他大姑来了!你可好长时候没来了。咋,出了门子就跟娘家不亲了咋的?
何秀兰说,哪有啊,这不是来了嘛。
她嫂子说,跟你乱着玩哩,可别往心里去啊,要不我生气了,等你挨打了、受气了我可不去给你出气。说完,顾自笑起来。
何秀兰说,是的呀,所以来巴结嫂子来了。
她嫂子说,这还差不多。
姑嫂俩说了会话,她嫂子说,晌午别走了,我现在就做饭。何秀兰说,做啥啊?后头都做好了,我就是来请你过去吃饭的。
她嫂子说,哦,那要这,我就不留你了,你赶紧回去吃吧,马上凉了。
何秀兰再三再四请,她嫂子终是不肯,何秀兰只好一个人回来了。
何秀兰刚进家,他爹已经回来了,看见何秀兰说,老母猪钱已经给二财了。
何秀兰说,好,我会还你的!她爹笑了,说,这闺女。好了,赶紧洗洗手吃饭。
她娘也说,洗手吃饭吧。
饭很快就吃完了。
闺女回娘家不算客,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何秀兰本来应该跟她娘一起做饭的,可是因为买老母猪没顾上,要是再不刷刷锅、洗洗碗,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当然,闺女在娘面前撒撒娇也没什么,可最起码今天不行,两个多月没来了,来了就这样擎现成未免有点不像话。刷锅、洗碗对何秀兰来说不算什么,很快就洗刷完了。接下来就该喂猪了。
何秀兰把刷锅水倒进桶里提到了猪圈旁。她娘看见了,说,等等。去里间挖了一瓢麦麸倒进猪圈里的一个大瓦盆里。老母猪听见何秀兰刷锅的声音就知道快挨着它吃食了,早就迫不及待地呆在瓦盆边嗷嗷叫了,这会儿看见麦麸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何秀兰赶紧把刷锅水倒了进去。小侄子见了,问,大姑,你咋不喂猪娃啊?她娘说,猪娃是咱家的,老母猪可是你大姑家的。说得何秀兰不好意思了。她爹赶紧过来圆场,说,就该先喂老母猪啊,老母猪吃饱了就不跟猪娃子抢食了。小侄子懵懵懂懂的好像明白了,说,哦。
又停了一会儿,何秀兰就要走了。她娘说,慌啥?轻易的不来,住几天呗。老母猪我给你喂着,怕啥?何秀兰说,不牵老母猪我也没想住下,俺婆子离不了人哩。她娘知道要说为了老母猪闺女再想来就更难了,不过不好说,就不言语了,只是叹了口气。她爹说,没事,以后有空了再来呗。跟着就往外走。她娘就说,叫您爹送送你吧。何秀兰说,不用了,我自己能行。她爹说,我送送怕啥?何秀兰只好让他送了。
出村多远了,何秀兰说,爹,你回吧。
她爹说,再送送着哩。
又送了多远,何秀兰说,爹,别送了,越送越远的,你回吧。
她爹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给何秀兰,说,没多的了,你先拿上吧。
何秀兰的眼圈就红了。
她爹说,没事的,才成家嘛,都得经过这一阵子,熬过去就好了。这也快,老母猪一喂,要不了多大时候就得劲了。
何秀兰点点头,嗯,我知道,我不怕。
她爹把钱塞到她手里,说,路上慢着点,老母猪经不起催的。
何秀兰说,好。从她爹手里接过绳子和树条子赶着老母猪慢慢地远去了,走出多远回头,看见她爹还在朝这边望着。何秀兰的眼泪就下来了,不由地感叹,俗话说,娘疼儿,不由人,真是一点不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