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好不容易揪住她,问她要去哪里,她说不出来话,光是抖着嘴唇,两片角质高高地翘着,似乎刚才这几步耗光了她体内的水分,眼底都干燥发红了。
妈妈!蔓蔓只喊得出这两个字。
我来之前已经给你妈妈打过电话了,她也在帮着找。
第二天下午,外婆有消息了,果然没走出福林,有人认出了她,将她送了回来,但小庆还是没找到,问她把小庆放到哪里去了,她一会儿说放在长椅上,一会儿说一个妇女帮她抱着。
蔓蔓的反应已不像最初那么强烈,只会张着嘴点头,或是机械地摇晃身体。
这年春节,蔓蔓回舅舅家过年,路上偶遇安庆。她喊了声安庆,安庆本打算走开的,想想又停了下来,望着她:理发学得怎么样?
蔓蔓明显比以前迟钝了,面无表情地问他:我们的孩子丢了,你知道吧?
安庆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慢悠悠地说:怎么会不知道?福林就这么大。
是外婆把他弄丢的,她要不是我的外婆多好,我不能掐死自己的亲外婆。
我舅舅亲口说的。
反正不是她。
那会是谁?
安庆的目光转向不远处的高层建筑,问蔓蔓:你的新房子在几楼?
十一楼,舅舅把它租出去了,外婆的房子卖了。
如果我是你,就把产权证从你舅舅那里拿回来,住在自己的房子里。
蔓蔓心里存不住事,回去就跟舅舅提出要产权证,要住自己的房子。
舅舅在看电视,是戏曲频道,一个身披凤冠霞帔的人在那里不紧不慢四平八稳地唱,舅舅抽个空子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谁给你出的主意?那房子是小庆的,凭什么给你?
电视声音有点大,蔓蔓怕舅舅听不见,把声音提高了些:小庆是我儿子,我是他妈妈,我当然可以住他的房子。
你喊什么喊?舅舅横了她一眼,起身拿来户口本,在蔓蔓面前晃了一下:在这里,小庆是我的养子,这是国家法律承认了的,小庆是未成年人,作为他的监护人,我有权处理他的一切财产。
他怎么成了你的养子了?小庆明明是我的儿子。
你真是什么都不懂。你们的关系不合法,上不了户口,只能由我出面,我出面就只能是养子,不可能是孙子。
那我呢?我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养父,你总不能是他妈妈吧?
舅舅出门去了,蔓蔓站在原地未动,眼睛盯着电视。
中间,外婆出来过一次,擦身而过时,嘀咕了一句什么,她没反应。
直到半夜,舅舅推门进来,蔓蔓还站在那里,电视里重播着他白天看过的节目,不禁笑了一声:你也喜欢看这节目了?
坐下之后,舅舅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劲,回头一看,不禁一声惊呼:你头发怎么了?
蔓蔓头上像被洒了一层白粉似的,从额头和两鬢开始,均匀地向后缓缓推进,只有后脑勺和发梢暂时还黑着。
舅舅站起来,摸了摸她新白的头发,僵粗如钢丝。摸到脑后时,蔓蔓猛地抬起手,挡开了舅舅。
我明白了!
什么?舅舅屏住呼吸,盯着她问。
合同,还有小庆。
话音刚落,舅舅看到她余下的黑发瞬间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