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说,你应该按时给我一点钱,世上没有哪个老婆手里没钱,除非她丈夫也穷得没饭吃了。
你就只会说两个字,一个是饭,一个是钱,现在还有哪个小姑娘像你这样说话,你上一辈的女人像你这么大时,都不这样讲话了。
蔓蔓又说不出话来了,安庆似乎心有不忍,两手伸进裤兜,将两只空空的口袋翻出来,挂在裤子外面。
蔓蔓只好说:那就等你有钱的时候给我吧,我不会乱花的,我听说,现在生一个孩子,即使是顺产,也要三五千,如果是剖腹,要上万……
安庆猛地朝她转过头来:一天到晚啰里啰嗦!再说一句,老子一脚把你踢出去!
蔓蔓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且不说她是他老婆,她还是个孕妇呢,公共汽车上,人家还给她让座呢。
踢啊你踢啊,你敢踢我就敢报警。
安庆不睬她,不紧不慢地起身,经过蔓蔓身边时,陡地一脚踢在她小腿上,蔓蔓没防备,像只米袋样倒下来,他跟上去又是两脚,一脚在腿,一脚在屁股,好疼,像一个大铁球,钻进她的皮肉,冲进她的体内,努力想要从头顶那里冲出去。蔓蔓想叫,但惊诧占了上风,她不相信自己正在挨踢,她怀疑她是在做梦。
去!去报警!安庆指指门外,咬着牙低声吼:还不得了了,动不动就报警,什么人才要报警?坏人!敌人!我是坏人?我是敌人?不知好歹的东西!
蔓蔓原本是用手臂撑着上身的,她想起一个熟悉的场景,多少年没再经历过的场景,她闭上眼睛,让上身失重,咚地倒在地上,同时尽量放缓呼吸。小时候,妈妈经常因为她的不争气而打她,到福林后,舅舅也打过她,打得最狠的时候,她就像这样装死,装得太多了,她渐渐有了经验,能把呼吸薄薄地分散在嘴唇缝里,鼻腔里,甚至能通过头发呼吸。装得最像的一次,她把舅舅都蒙过去了,抱着蔓蔓上了三轮车,快到医院的时候,蔓蔓不得不让自己一个哆嗦,吐出一口长气醒转过来。
安庆过来了,在她身边站住,轻蔑地笑了一下:别装死了!几秒针钟后,大门重重地一响,他走了。她知道他去了哪里,麻将馆里好多人在那里打通宵,那里有吃有喝,还有各种寻开心的人,男人女人都有,有一次她半夜起来去找他,一桌四个男人,每人腿上坐着一个女人,替男人从桌上拿回赢的钱,也替男人发出输掉的钱。
翻遍了所有的抽屉,一块钱也没找到,只有去麻将馆找他要了。她去梳洗,挑选衣服。看看时间,凌晨两点多。这个时间好,正是麻将馆最热闹的时候。
她没猜错,安庆正在那间新开的麻将馆里,桌上全是她不认识的人,他没看见她,他注意力高度集中,根本没发现有人正板着脸冲他直扑过来。
面前微微打开的钱匣子里,大小钱币像书本一样站立摆放。她既没放慢速度,也没刻意加快,就像她平时来送水送饭那样,不动声色地伸出一只手,毫不迟疑地将他面前的钱从匣子里抓了出来。直到她回转身到了门口,才听到安庆咦了一声:我的钱呢?
他看到她了:臭婊子,给老子回来!
她开始跑,一只手扶着肚子,心想,万一被他抓住,她就把钱撕了,他不是很能赢吗?再去赢吧。
他跑了几步就没跑了,也不骂了,叉腰站在路灯下,她也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他们在昏暗的光线下瞪着对方,显然是白费劲,他们谁也看不清谁,但他们仍然瞪着对方那隐约的轮廓。
她没回舅舅家,太远了,也太晚了,她想等安庆回来,哪怕是吵架,她也想最后亲耳听他说一句:我不要这个小孩了。到那时,她再去医院不迟。她想最后给孩子一个机会。
直到天亮,安庆都没回来,可能直接去屠宰场了,也可能在麻将桌边继续昨夜的鏖战。好,很好,看来他无意挽回,那就做了吧。
早晨的新鲜空气过滤了前一晚的疲惫和烦闷,她略坐片刻,没有为昨夜的决定后悔。那些从牌桌上抢来的钱正躺在她的小包里,做人流足够,做完了还可以买件新衣服安慰一下自己。
本该由安庆陪着她去的,她在里面尖声哭喊,安庆在外面捧着脑袋,既心疼又无脸见人,她在电影里见过很多这样的画面,但安庆不是电影中的男人,别说他们刚刚吵过一架,就算在心平气和的时候,他也不会像人家的男人那样,对自己的女人捧着、宠着,有时她觉得他对那些坐到男人大腿上的女人都比对她好,他对着她们笑得像个流氓,而在她面前,不是闭着眼睛养神,就是张开大嘴打呵欠,他连像个流氓那样对她都不肯。
蔓蔓找来一个纸盒,扯下一面,反面是白色,可以当留言纸。
她用红笔把字写得很大,刚好填满那张硬纸片,远远一看,有点杀气腾腾的味道。她很满意。
尽管留了那样的纸条,蔓蔓对一个人去医院还是很害怕,要是能叫个人陪着去医院就好了,叫谁呢?舅舅肯定不行,外婆呢?不是特别合适,但也只有她了,还能叫谁?难道去叫妈妈?她才不想去找死。
外婆没上次干净了,头发像鸟窝,脸上从上到下挂着眼屎鼻屎和饭屑,蔓蔓一进门,外婆就拉着她问:你怎么才来呀?儿子呢?今天怎么没把儿子一起带来?蔓蔓去找来洗发精,拿一条毛巾铺在外婆肩头。外婆一定很久很久没洗头了。她想把外婆洗干净了再带出去。
外婆乖乖地让她洗,不像是配合,倒像是对她的洗头动作没有觉察。
舅舅呢?
外婆没吭声,蔓蔓直接报出舅舅的名字,外婆哦了一声:他呀,他去年就死了呀,你忘了?年纪轻轻的就得肝癌死了,一家人哭得要命。
蔓蔓放弃聊天的打算,专心一意洗头。
舅舅回来了,四目一碰,蔓蔓迸出一声哭腔来:我不生这个孩子了,他对我不好。
舅舅没吱声,站了一会,在她对面坐下来,似乎在思索怎样才能帮她改善眼前的局面。
孩子一定要生!舅舅斩钉截铁地说:哪能这么轻率!安庆那种家伙我了解,女人在他眼里不算什么,孩子就另当别论了,没有哪个孩子不看重自己的孩子。
他不给我钱,连买一碗酸辣粉的钱都不肯给,为了钱,还跟我动手了。
舅舅皱起了眉头:男人对女人动手,又不是天上有地下无的。你等着,我去跟他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他已经说了,他不想当这孩子的爹。给外婆洗完头,我就让她陪我去医院。
外婆陪你?外婆这个样子能陪你去做这样的事?你要是把她给我弄丢了,看我怎么跟你算账!还有,你以为你去了医院,叫人家给你做,人家就乖乖地给你做呀?人家一看就知道你还不满十八岁,又没有大人陪,当场就会报警。你想把事情弄到多大?
他那样对我,我忍不下去。
舅舅在哭得稀里哗啦的蔓蔓肩头拍了拍:天塌下来还有我呢。我回来之前,你哪里也不要去。
蔓蔓心里热浪滚滚,拼命点头。她何尝不希望舅舅去跟安庆好好谈谈,幸亏去医院之前拐了个弯,到舅舅家来了一趟,大概也是孩子自己在抗争吧。
刚洗过的头发有点蓬松,灰白色的自然卷团团围着外婆的脸,外婆看上去就点变样了。蔓蔓盯着这张脸看,看久了,心里有了一丝怕意,一个外人的灵魂钻进了外婆的身体,吸干了外婆的血肉,披着外婆的皮,冒充起了外婆。她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种古怪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