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来的鬼气呀?家里死了人就一定有鬼气?你们家没死过人?你们这些人家里都没死过人?
人家都是老死的,病死的,你们家呢?
一片寂静,连风都停了下来。
起来吧老头子,你还能走吗?我们走!看他下回断了齿找谁算帐。姨妈拉起姨爹,头也不回地说:全儿,你只能自己干了。
周全知道拦不住,也没打算去拦。坟已刨开,但挖得不深,骨殖不至于暴露出来,不行就自己干吧,一天不行两天,两天不行三天,不信挖不出来。她问司机,这山上的工程什么时候能完?
总得个把月吧。我会尽量先挖别处,给你留点时间。
也就是说,一个月之后,他就要把挖土机开到她的院子里去,他要把这一片**为平地,再耕成菜园,而就算磕头作揖,她也没法在一个月内把户口迁回来。
周全腿一软,坐到地上。什么都来不及了,想都别想,眼下她能做的最多就是付给姨爹四千块钱,然后把父母的骨殖捡出来,迁到姨爹姨妈家的山上去。
继续找佩琪,问她如果没有户口的话,房子怎样处理损失最小。
很简单,卖给有户口的人。
哪个莲花人这么傻,眼睁睁买下一栋马上就要拆的房子。
你脑子没以前灵了嘛,低价买高价卖的事谁不抢着接?人家买了,合理合法地享受拆迁补偿,傻子都会跳起来抢啊。
坟还没迁好,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出版社打来的。
居然是一个返岗机会,出版社要办一个大型书屋,兼具咖啡馆、讲座及沙龙功能,本人愿意的前提下,内退的职工几乎全都返岗了。周全眼里一热,差点哽咽起来,还是单位好呀,就像在千里之外看到了她的窘境,及时向她伸出温暖的大手,救她于水火。
当然不能跟佩琪说真话,只说出版社临时有事,她非回去不可。
回来才发现,事情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根本不是她所想象的返岗,她仍然是内退状态,冻结的一切仍然冻结着,书屋是另一套运行体系,之所以起用她这种内退职工,可能仅仅因为她们的价格更低,还不用签劳动合同,也不用交各种保险。
人家当然不知道她已经把房子卖了,需要另外租房,还觉得她内退工资之外,每月再拿两三千临时聘用工资,是额外增加了一份收入。
也罢,就用这点工资去外环之外租间小房,内退工资用作日常开支,先勉强安顿下来吧。明年后年怎么办,未来怎么办,她不敢想。这状态有点像她当年从骁城跑出来的时候,不同的是,那时她还没结婚,也没有大左,一切都像刚刚挑开夜幕的清晨,无论怎样,只会越来越光明,而现在……对了,先把大左稳住再说,他现在是她的主旋律,主旋律可不能错拍子。
她告诉大左,她被出版社返聘了,莲花那边只好先放下。
大左说:也好,我早就觉得你去莲花做那些事有点矫情,包括回莲花这件事本身也很矫情。
周全马上不高兴了:那你为什么还夸我好高尚?
故意违反常情,表示高超或与众不同,不正是矫情的定义吗?
周全心里一阵堵,眼泪差点冒了出来:你、懂、个、屁!
过了一段时间,佩琪打电话给她,房子总算卖了,价格令人沮丧,只卖了不到六万,亏了近两万,就这,还是佩琪动用各方面的资源,耍尽手段才卖出去的。
周全强打精神说:反正当初也不是指着它赚钱才做的,我只是没想到,我对祖屋有感情,祖屋对我无所谓。
这方面我比你看得开,我也有祖屋,但我一次也没回去过,祖屋就是一件扔掉的烂棉袄,早就冷了,捡回来也穿不得了。
那你当初还劝我回来重修祖屋?
我哪有?是你自己有兴趣,我只是帮你完成了这次消费而已。
消费?天哪!
周全紧闭双眼,像把一切都苦苦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