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国庆推推许大民的胳膊说:“大民你瞧,那个开拖拉机的咋这么面熟呢。”
许大民转头望向阿彩:“戴着个大头巾你也能看出人家面熟,火眼金睛嘛。”
冯国庆的眼睛忽然一亮:“呦,万茜也在那儿。你还别说,万茜要是瘦点儿,跟田娜也差不多……”
胡忠凑过来,对许大民说:“我发现万茜看上山子了。”
冯国庆撇嘴道:“我早看出来了……哎,胡哥,那天你说咱村轮胎厂没有刁参谋长开不起来,咋回事儿,我怎么感觉他不正调呢。”
“那你可看走眼了,勇哥还真是个正派人……”
刁勇在远处喊:“开饭啦!”知青们涌向正在敲着饭桶吆喝的刁勇。
冯国庆用肩膀扛一下胡忠的肩膀:“我说他不正调吧?咋咋呼呼……”
胡忠摇手道:“这是性格,我说的是本事。我们刚来的时候,村里根本就没有轮胎厂,是老刁建议办个村办企业……这么跟你说吧,老刁他爸爸是上海一家橡胶厂的工程师,从小他就研究他爸爸的那些技术书。他说,要是国家早几年恢复高考,他肯定考上大学,学橡胶专业,将来给飞机造轮子。”
许大民插话道:“你说话可够啰嗦的。”
“是这样……这不,阿福拿这个当事儿了,筹备村里的轮胎厂。不客气地说,没有老刁的指点,轮胎厂开不起来。”
“也没有那么简单吧?”
“不简单。刚开始建厂的时候老刁请假回了趟上海,不知道用了个什么法子,咱村轮胎厂就跟老刁他爸爸的那个厂搞合作……”
冯国庆插嘴道:“那他怎么不在厂里?”
胡忠指着刁勇说:“他呀,心比天高……吃饭吧,以后告诉你。”
山子跑过来,拽着许大民走到一棵树后,小声说:“刚才我在大队部接了魏武的一个电话,长途电话那么贵,没来得及找你,我就接了。”
许大民的心一紧,我这刚安顿下,魏武就来电话了,是不是家里出啥事儿了?
“武子很精明,他说电话号码是他去知青办打听到的……”
“别啰嗦,说事儿。”
“武子说,他把杜龙收拾得不轻,给你扫清了后顾之忧。”
“这个亡命徒……”许大民的心中忽然浮上一层阴霾,似乎看见有个人躺在血泊里,这人不是杜龙,是魏武,心一下子抽紧,武子,你当心啊。
3
许大民的担心,许福祥也有。晚上闲聊,许福祥对彭三说,虽说是魏武惩治恶人,满菜市场欢欣鼓舞,但是杜龙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万一杜龙发了毛,魏武恐怕就危险了。彭三起初还安慰许福祥说魏武有头脑,他已经在菜市场搞起了“统一战线”,杜龙就算再凶恶,也不敢得罪那么大的势力,后来也替魏武担心起来:“武子太年轻了,也没有杜龙那股狠劲,万一杜龙跟他玩命,恐怕武子招架不住……”“要不就让大军去找找杨明远?”许福祥说,“杜龙那么坏,派出所不会不管吧?”彭三摇着头说,杜龙坏归坏,也没到坏枪毙了他那个份上,派出所没法管。许福祥蔫了,有心去找魏武聊聊,劝他以后躲着点杜龙,又一想,将就魏武那性格不会听他的,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彭三看出了许福祥的心思,劝许福祥不要去拾这个心事了,“自己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
许福祥点点头说:“也是,咱不去拾这个心事。”
“我可是看着武子长大的,他爹妈活着的时候他又老实又听话,现在变成个混不吝,可能是因为他爹妈的死。”
“这孩子脑子遭老罪了,”许福祥叹口气说,“他爹妈也老实,可是就那么死了……”
“其实武子修理杜龙,是为了他自己,我猜他是想占据菜市场,杜龙又在那边横行霸道,一山不容二虎……”
许福祥打断了彭三:“你想拾这个心事是不是?”
彭三不说话了,拿巴掌直拍自己的嘴。
许福祥的心情忽然开朗起来:“我倒是乐意武子收拾恶人,就像那年日本人枪毙奸商,虽然老百姓也恨日本鬼子,但日本鬼子那事儿做得还真够劲。”
彭三随声附和:“那可不,也算是给老百姓出了一口恶气。”
日本鬼子进城的第二年,城里发生了鼠疫,一片一片的死人,城北的大坑里全是尸体。维持会的人在大街上撒石灰,有人趁机囤积石灰,抬高价格卖给维持会。发现撒石灰不管用,有人就开始卖假药,发国难财。眼见得瘟疫越来越严重,戴着防毒面具的日本兵就端着大枪不让百姓出门,因此,那些没染上病的人饿死了不少。也许是怕人都死光了,影响“大东亚共荣”,日本人就抓了几个奸商,拉去海边枪毙了。说来也怪,奸商被枪毙了不少,瘟疫好像跟着害怕了,晨雾一样慢慢消散了,不过那些得过鼠疫的人还是病恹恹的。那时候和平里的老吴头还没搬到和平里,是个出名的算命先生,就给人画符辟邪,据说还挺管用的,这事儿当时传得很神。六几年的时候老吴头给一个得了怪病的姑娘画符,那姑娘死了,老吴头就被政府抓了,游街批斗了几天,再也没敢给人画符……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许福祥又担心起许红霞来,无论咋说,魏武收拾杜龙的起因也在许红霞身上,他得去安慰安慰自己的闺女。
跟许红霞说起这事儿,许红霞不说话,只是拉着许福祥的手,一个劲地摇,摇着摇着,眼泪就下来了,说她不担心魏武,他担心大哥让冯六月折腾死。
晚上,许红霞想想许大军这些日子的煎熬,就哭了,哭着哭着又想起了自己的妈,想她这辈子的不易。联想到自己和那五洲别别扭扭的恋情,许红霞刚把眼泪憋回去,又流了出来。许红霞想,我爱那五洲,就算跟着他遭一辈子罪也乐意,但是大哥跟冯六月算哪门子事儿?许红霞感觉冯六月就是一只附在许大军身上的蚂蟥,早晚会喝干了许大军身上的血……不行,不行,我不能眼瞅着自己的哥哥血尽而亡,我要把冯六月这只蚂蟥从我大哥的身上拿下去,就算得罪了他,我也不能看着他死。这样想着,许红霞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在梦中,冯六月坐着花轿,许大军穿着马褂摇着马鞭,把冯六月接进和平里大院,送进了洞房。
许红霞冷不丁地醒了,下床就要去许大军家,立马把冯六月赶出许大军家的门,忽然又躺下了,眼前浮出一幅冯六月冲着她笑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