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渊颔首,将石桩上的粗绳解下,一圈圈规整缠回腕间。
三人步出井院,值守在外的陆川即刻上前问询。云杳杳将井底探查、断根封隙的始末简要道出。
陆川听罢颔首回话:“今早属下巡查,石桥暗沟口的红藤粉完好无损,全程无煞气异动、无异常声响。明日封洞之际,我可令士卒在暗沟口备妥火油,一旦地底生变,即刻点火镇煞。”
“稳妥。”云杳杳道,“今日全员值守,明日洞口封固完毕,便可撤回半数人手。”
陆川应声领命,快步赶赴值守点位排布防务。
三人并肩折返山峰。日头渐盛,暖意漫过山野,将沿途枯草烘得温热干爽。行至半途,赵烈抱着记事木板快步追来,板面工整绘着圆孔后秘境的横剖详图,口子、主根、寒霜、断口、幽洞、灵光一应标注,旁附小字备注:主干断于圆孔之后,粗如手腕,三剑方断;断口覆霜,灵光暗而不灭;顾长庚曾至此地,止步未入。
云杳杳细看一遍,将木板递还:“记录详尽细致。今日誊抄成册,与前日图纸对照归档,日后入洞探查,便可一目了然。”
赵烈小心翼翼将木板揣入怀中,眼底漾起浅浅亮色,满心笃定。
归至峰门,午饭已然备好。灵米饭搭配红烧干菌、凉拌灵芽,一盅清鲜笋干汤,清淡适口。云杳杳食罢一碗半米饭、饮尽半碗汤,便放下碗筷。
周衍自器峰折返,早已在偏厅等候。见她入内,即刻开口:“暗沟安稳无虞,石桥毫无异动。你斩断主根、黯淡灵光的事,我已知晓。明日流程照旧,先封洞口、浅层探察,探至门畔即刻折返,后日再纵深入探。”
云杳杳点头确认:“一切依计而行。”
周衍铺开完整地形图,于圆孔后秘境南端,添绘一枚极小圈痕,批注:幽洞(门后秘境)。他细细叮嘱:“明日携带双管竹筒,一管河魄石粉泥料,一管红藤粉泥料,分层封堵洞口。另备干红藤粉随身,入洞即刻撒粉镇煞。谨记顾长庚遗留线索:须墙中段最薄,直行五步抵主根,根后藏洞,洞后立门,灵光尽藏门底深处。”
“尽数记下。”
云杳杳辞别偏厅众人,独自往后山药圃走去。
梅娘端坐圃边,指尖慢悠悠搓着艾绒,齐渊俯身打理圃中垄土,动作沉稳无声。云杳杳蹲身落座,将井底断根的关键始末娓娓道来。
梅娘闻言,指尖动作微微一顿,抬眸轻叹:“你竟斩断了这截主根。当年顾长庚也曾断过此须,只是他斩断的,是石桥底的北段根系。那一断,须根回缩蛰伏三年,三年期满再度复生。他前后断根三次,次次只能保得三年安稳。后来他探入圆孔,窥见门后更有重门,深知凶险莫测,终究止步未入。”
她顿了顿,语声低沉:“他归来便告知我,门后之物万万触碰不得,沾染者必死无疑。此后我便再也不曾踏入井底半步。”
“我斩断的是圆孔后的核心主干。”云杳杳轻声解释,“位置更深、更为本源。北段须根尽数枯死,南段本源回缩洞底。灵光虽暗,本源未灭,门后依旧藏有隐秘。”
梅娘抬眸望向她,眼底藏着沉沉期许:“你师祖断不得,我亦断不得。或许,唯有你,能镇得住这三百年蛰伏之物。”
云杳杳起身欲离去,身后再度传来梅娘幽幽一语:“你师祖当年有言,门后异物蛰伏三百年,岁岁等候,只等一个能彻底斩断它的人。”
云杳杳微微回眸。
梅娘已然垂首,继续揉搓手中艾绒,神色平静无波。圃中松土的齐渊,锄头骤然停滞片刻,一息后,才再度缓缓起落,仿若未曾听闻半句。
暮色渐沉,天色转暗。峰上灯火次第亮起,偏厅暖意融融。
晚饭依旧清淡,灵米稀粥配酱瓜、炒干菌。众人围坐同食,静谧安然。饭后,赵烈独坐角落誊抄图纸,周衍折返器峰规整明日所需器具粉管,齐渊去往侧院照看梅娘,林青璇在偏厅默默擦拭佩剑,苏合收拾碗筷灶台。
云杳杳饮下两口温水,独自起身回屋。
将至房门,身后传来林青璇清定的嗓音:“明日封洞探察,我随你下去。”
云杳杳驻足回头。
灯影摇曳,落在林青璇沉静的眉眼间,目光澄澈笃定,毫无半分犹疑。“你专心封洞探路,我替你撒粉递器、照应左右。单人入洞,双手难顾周全,两人同行,更为稳妥。”
云杳杳静静看她片刻,轻轻颔首:“好。”
她推门走出偏厅。夜风穿林而过,拂得院角蓝穗草低伏摇曳。夜空澄澈无月,只缀着几粒疏淡寒星,微光浅浅。她立在院中静望片刻夜色,方才推门归屋。
这一夜她睡得浅而安稳,无梦无魇。窗外老桂疏枝随风轻晃,枝桠擦过院墙,发出细碎轻响,似细指轻拂布鼓,绵软悠远。她侧身将脸埋入枕中,声响便隔得更远,恍若来自隔世空庭。
再次睁眼时,天色未明,窗纸覆着一层浅浅灰蓝,如洗旧的素布,薄淡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