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内侍虽身形远远避开了,可牢笼中的一举一动,他皆能知道。
南公主站在外头,目夷坐在里头,二人终隔着一道牢门。目夷自是没有要出来的意思,无奈,南公主虽极不情愿,但还是主动朝里迈进了一步,于她而言,这一步已尽极致。
“公子不该如此固执。”南公主劝道,目夷闷头,“与你无关!”
“呵!”南公主嗤笑,“是啊,与我无关,那我在此又是为的什么?”
目夷不再作声,只听南公主继续道:“公子为鱼国舍身慷慨,又怎知,鱼伯本就有意将你拿去与宋国交易!”
“如此甚好!”
“好?”南公主盯着目夷思忖半晌,忽然便想明白了,道:“你以为的‘好’,便是鱼国能因此记你的恩,鱼安歌能对你情深到底至死不渝吗?”
南公主的“不可理喻”目夷并非头一次领教,他深谙自己从未想过这些,只不过是想尽自己所能,去为了安歌,亦是为了鱼国去做点什么。
南公主颤笑不止,“公子,你的付出,只怕是她鱼安歌根本就看不上!”
“够了!”
“够什么?”南公主怒不可谒,“拿你交易,能换得几钱,又怎比楚国二王子的滔天权势?”
南公主越说越激动,早已不顾自己那小心端着的温柔形象,“你以为你与她真心相对心意相通?只怕是公子痴心错付了吧?”
“即便是错付了,又与你何干?”目夷最不愿的,便是从南公主口中听得安歌的任何闲言碎语,安歌如何,他清楚,还不至于要从旁人口中去辨是非。
然而,南公主的这番话,目夷也非全然不曾听得进去。
至少,于他连日来的疑惑有了解释。
忽地想起那日安歌同他说的话,竟原来都是为了他……
为了不让他涉险,所以她便牺牲了自己去换取芈职的助益。
目夷心中的惆怅压抑到了极致,此时此刻,他竟是那样迫不及待地想见一见安歌。
然而,他所面对的,却只有他最不愿见的那个人——
“与我无关?”南公主反手指着自己,“既与我无关,那我为何……”
为何要站在这里同他说这些废话?为何又要费尽心思地救他出去?
索性,就该让鱼伯杀了他算了,从此一了百了,他若死了,那她这心……也不至于再被牵扯着一日痛过一日了。
片刻沉默后,南公主缓缓蹲下身来,与席地而坐的目夷平视着,道:“公子何必如此执拗。”
南公主语声轻缓,仿佛适才种种怨怼皆不复了一般,“公子试想,鱼国今朝遇困,公子牺牲自己,保鱼国一时,那么来日呢?”
目夷沉默着,只余一双眸子微微翻动,南公主的话,俨然落进了他的心里,是啊,今次,若鱼国将他交到卫夫人手中,他难逃一死,他若死了,那来日呢?
“南儿不知公子与鱼国公主如何情深义重,南儿只知,若南儿是她,亦会倾向于楚国王子。”南公主双臂交叠撑着膝盖,慢慢尝试着将目夷的思绪带到自己为其所设的“圈子”中去,“楚国二王子,有权有势,未来可期,楚国朝局不稳,即便他如今不是太子,但来日到底是谁继承楚王之位,犹未可知,一旦二王子上位,于鱼国而言,便多了一个强大的后盾,届时,在楚国庇护之下,谁又敢动鱼国分毫?”
在南公主看来,鱼安歌择楚国二王子为偶,想来想去,都不失为最明智之举。
“而公子你呢?今朝意为其去送死,死了也便死了,不过一座枯坟,鱼国公主心中若存念想,亦不过是偶尔上两炷香罢了,还得看她未来夫婿是否心有芥蒂,若有芥蒂,公子连这两炷香只怕都得不到。”
目夷嘴巴张合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说得出来。
“自然……公子也可不去送死。”南公主继续道:“随我离开地牢,由我出面相劝一二,鱼伯自是不敢再动公子分毫,公子亦可继续在这鱼国隐姓埋名一世,可即便没有我,公子以为就能与鱼国公主情浓一世双宿双飞吗?”
经南公主这样一番深刻剖析,目夷心中顿时怅然。
鱼国之困,并非眼前,而在不久的将来——
那也是他无能为力之处……
南公主伸手抚了抚目夷紧蹙的眉头,“前路茫茫,即便公子雄心一片,即便宋国诸事皆在公子的筹谋中,可公子以为……鱼国等得到公子大展雄图的那一日吗?她……等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