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男孩分明长着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却被自己母亲说成是个瞎子,无外乎是不愿被征入内宫,而他们这般匆忙地赶夜路出城,定也是为了这个孩子吧。
归音的手指不过是碰了碰腰间的佩刀,那一家子瞬间吓得跪了下来,包括那不知所措的小男孩,亦被他母亲按着伏低了身子,老爷子连连告饶,“大人……大人饶了我们吧,求你了……”
归音不作声,想开口,却不知要说些什么,此时的他,竟像是说什么都会吓着别人一般。
“大人……您就放了我们吧,放我们出城,给我们一条生路吧!”那妇人哀求道:“娃儿他爹也是个兵,可他不中用,去年鱼户作乱时,死了……”
那妇人身后的两个老人瞬间哭嚎了起来,归音心中震颤不已,却不及插话,又听那妇人道:“他老子狠心抛下我们孤儿寡母,我……我上头还有公婆要侍奉,如今又逢天灾……当真是活不下去了,若是……若是连娃儿都见不上一面了,我们……倒不如死了……”
那妇人含糊说着自己一家的遭遇和处境,到最后竟都只剩下啜泣,连一句分明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你们……”
归音还未说出什么,再度被打断。
那一家子并着尚且无知的小孩子,齐齐跪求道:“大人……求您了,求求您了……”
归音叹息一声,伸手便要去扶那瘦成了皮包骨的老爷子,老爷子却固执地不肯起来。
归音道:“我知道,如今旱情严重,大家日子艰难,可再艰难……也不能舍了自己的家啊?你们想想,你们在此生活了多年,当真舍得,一去不返吗?”
那一家子不作声,归音咬一咬牙,再道:“你们留下,我答应你们,我相府只要有一口存粮,便不会饿了你们,你们看……”
“不不不!”老太太连连摆手,“不……我们不留下,不能留下……”
老太太一把将自己的孙子环入怀中,反复坚持道:“我们得走,一定要走……”
归音本蹲着身子,在这一刻,竟觉得自己似乎疲累得站不起来了似的。
他拦不住他们,也留不住他们。
逼得他们逃离的,并非是食不果腹,而是……骨肉分离。
归音跌坐在地上,他保不住他们,即便强行保住了一时,届时,国君的人还会将他们找出来,夺了他们**一样的孩子,那样……便当真是害了这一家子老弱妇孺了。
归音很不能将自己的头垂到自己的膝盖,久久不作声,跪着的一家人面面相觑,不知归音是何意思,想趁机开溜又不敢,他们心知,凭着他们的体力,若归音回头去追,亦或是派出更多的人来追,他们根本逃无可逃。
归音的余光瞥见他们所有的小动作,终究是咬牙挥了挥手。
那一家子如蒙大赦,慌忙朝着归音磕了好几个头,旋即相互搀扶着起来,领着孩子匆匆没入了黑夜。
似是害怕归音会突然反悔一般,他们走得十分匆忙,还落了两个包袱没有拿。
归音的脚踢到了其中一个,包袱散开,落出了里头几件破旧衣裳,还有一支断箭箭头,归音把着箭头,在手中翻看了多次,都没有发现异常。
他不知道,那包袱是适才那妇人的,而这支箭头,是从她死去的丈夫身上取下的……
归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这夜色下呆坐了多久,直至天明,他才踉跄着回到自己府里,那满目悲怆又加一夜未寝的样子,看着实在是吓人。
管事候在府外,遥遥见到归音,忙不迭迎了上去,“大人,大人您怎么才回来啊?”
归音略抬了抬头,看管事那紧张的样子,猜测府里该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怎么?”
“大人啊!”那管事一顿捶胸顿足,“哎!”
“说!”
“就是……昨夜,宫里头来了人,说是国君身边的人,不由分说地便在府里一阵搜寻。”
归音的脸色微微愠怒,管事接着道:“我拦不住他们,他们搜了半天,最后将……将小耳朵给带走了!”
归音的双手早已成拳,狠狠砸在门板上,他昨夜刚刚经历了一场悲怆,尚未缓过神来,想不到这帮人竟连自己这相府也不放过。
这一瞬间,归音忽然在想……
也许,昨夜他放走那一家人,是对的……
可他们离开鱼国,真的就有活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