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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去留(第1页)

沉鱼心里烦乱,哪有饮茶的心情,但还是拿起杯盏饮上几口,再看谢屿,“说吧。”谢屿瞧她一眼,给自己也沏了杯茶,只拿在手中,并不饮,“七娘今日在家学,可谓技惊四座。”水不烫,隔着忍冬纹的青瓷,越觉得茶水温吞。谢屿看她的目光很深。沉鱼知道今天不给个明确的说法,谢屿不会罢休。当然,她也没想能一直瞒下去。沉鱼放下杯子,道:“授我学识之人,并非村夫子。”谢屿微微扬眉,“我还以为你会继续骗我。”沉鱼不答反问:“你不是已派人去邻村调查过了?”谢屿一愣,大方承认:“是。”沉鱼又抿一口茶,方缓缓道:“他姓阮,名遐,字舒华——”“舒华于野,遐心于山的阮舒华?”不等沉鱼说完,谢屿愕然变色。也不怪谢屿如此惊讶。阮遐,字舒华,号临川幽客,陈留尉氏人,为魏名士阮嗣宗七世孙。其少承家学,通《老》《庄》,善清言。十七岁时,于会稽山清谈会上折服满座,声名渐起,然其性格孤傲非常,遂辞朝廷辟召,于临川郡近郊筑草舍三间,日常以临溪观鱼、煮茶论道为乐,着有《临川幽集》。谢屿吸着气,难以置信,“当真是临川幽客阮舒华?”“是。”沉鱼坦然迎上谢屿的目光。其实,她倒也没全然撒谎。慕容熙曾师从阮舒华,她自小跟着慕容熙,自然也听过阮舒华讲课。谢屿蹙了蹙眉,还是觉得哪里不对。“永元八年,阮遐被削去名籍,流放至高凉,又怎会出现在江夏?”当年,明帝命阮舒华入京,任少府卿。只是后来,明帝欲清洗高帝之后,阮舒华却公然出言反对,因而惹恼了明帝,明帝不仅将其贬为庶民,还将其流放至高凉。沉鱼心中早有应对。“流放之路千里迢迢,他戴着木枷随兵丁徒步南行。行至澎蠡湖时,他染了瘴疾,高烧不退,兵丁嫌他拖累行程,便将他弃在野地。幸而,他被江边农户所救,游医误以为他得了时疫,只让农户速速将他扔了,我便是那时遇到他。我将他带去后山的废弃草屋。他病愈后,便收我为徒,教我念书识字,但有一条,绝不可向外人透露半点有关他的消息。”“原来如此。”谢屿垂眸一叹,又抬眼问:“那他现在身在何处?”沉鱼摇头:“我是真的不知,有一日,我再去草屋,他已经离开了,也并未与我告别。”谢屿蹙眉,沉吟许久。沉鱼抿抿唇,也不说话,只瞧着谢屿,忖度他能信几分。阮舒华被流放高凉不假,途中染疾也是真的,只不过,他没能活下来,当时便死了,兵丁将他的尸体就地掩埋,就在澎蠡湖边。这消息,还是慕容琰亲口告诉慕容熙的。她以为慕容熙会很伤心,结果慕容熙一言不发,只是将阮舒华平生所作整理成集。好半晌后,谢屿瞥一眼沉鱼,道:“今日你展露才华,必会引人注目。倘若日后有人问你师从何处,你只说那人是位隐士,且已身死,其他的,我来处理。”“好。”沉鱼望着谢屿,点一下头,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好心。但那不是她要深究的,她现在只想早日拿到过所文书,然后,摆脱云崖、逃离谢家。她心里一动,问:“那贺家”谢屿思索一瞬,道:“七娘,现如今,你若真跟了伯远,也不怕他不会善待你。”“不,我不去贺家。”沉鱼毫不犹豫。谢屿瞧她:“我看伯远待你,确有几分真心,不然,他也不会请来尹夫人做说客。甚至,不顾鸾儿与他哭闹,也要纳你为妾,你有所不知,他——”“你是来替他做说客的?”沉鱼撂下杯子,刷地一下站起身,蹙眉看他,“倘若如此,你现在就可以走了,我没什么话好再与你说。”七娘会有如此大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谢屿疑惑地问:“去年,你尚为他寻死,怎么——”“谁说我为他寻死?”沉鱼冷脸打断。“那你怎落了水?”谢屿问。沉鱼哑然。谢屿道:“去年,我去江夏探望你时,桃花都与我说了,她说你得知伯远退婚另娶,伤心过度,一时想不开,便做出冲动之举,若非救治及时,只怕——”“我现在想通了,行吗?”沉鱼咬牙看他。谢屿诧异:“想通?”“是。”沉鱼冷冷道:“他贺远凡夫俗子一个,实在不值得我为他寻死觅活。”谢屿定定瞧了沉鱼片刻,从她冷漠的脸上,瞧不出半点赌气的情绪,心中便也不疑有他。“你能想通,自是再好不过,世上的儿郎千千万万,又何必——”他顿了一顿,没再说下去,“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沉鱼倒是有些意外,奇怪看他。谢屿与平日所见,确有些不同。,!去年,他来乡下探望七娘。临走时,欲言又止,说什么纵然贺家不悔婚,他也要退了这门亲,还说世上的好儿郎比比皆是,七娘犯不着根据平日所见,谢屿与贺远似乎关系很好,那他眼下这么说,又是何意?沉鱼有些看不明白。谢屿也没想同她解释,慢悠悠地饮一口茶,叹道:“其实,伯父应下这门婚事也是出于无奈。”“无奈?”沉鱼觉得新奇。谢屿微微掀眸:“你还不知道吧?贺家老夫人病重,现急需一门婚事来冲喜。”“冲喜?”沉鱼嘴角抽搐。谢屿颔首:“对,请了诸多名医,都说老夫人已是无力回天,唯独东阿寺的法师说,或可用冲喜一试。”“贺家冲喜,为何偏找我不可?”沉鱼只觉荒唐。“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谢屿拎起壶,往沉鱼杯中添些水,“你且坐下。”沉鱼只得坐下身,冷眼瞧他。谢屿放下壶,道:“贺家男丁稀少,到伯远这一辈,除了伯远,只有两个幼弟,一个前年没了,现只剩一个阿怀,余下的,便都是姊妹。阿怀虽已定亲,但婚期还早。贺家倒也不是没想将婚期提前,可女方家与襄阳王妃沾亲带故,不乐意提前,贺家也不敢强求,否则便是得罪襄阳王妃。如此一来,就只有伯远了。”“这贺家人,可真有脸。”沉鱼抓起杯子饮茶,懒得再理会。谢屿默然,又道:“自打伯远见过你,又忆起你曾对他深情不移,他便一心想弥补,把你娶过门。有尹夫人当说客,别说伯父,就是谢家任何人都没法不答应。”沉鱼讶然:“为何?”谢屿目光扫视一圈,最终定在堆放着几册简牍的书橱上,答非所问:“我让你读的《谢家谱》《雍州谱》《百家谱》,你是一个都没看,对吗?”沉鱼一愣,顺着谢屿的视线,转头看向书橱。她搬进内宅的第一日,就瞧见书橱上的简牍。出于好奇,她随手拿起一册来瞧,谁知竟都是些族谱、家谱。她不知这些简牍是谁命人新添的,还是屋中原有的摆设。总之,她只看了一眼,便再未动过。现下却是知道了,原来是谢屿让人送来拿给她学习的。谢屿蹙紧眉头,尤为严肃:“七娘,你既出生世家,那便不可不谙谱学。”沉鱼没作声。谱籍是证明士族身份的依据,只有熟知谱学,方能精准甄别旁人家族的门第高低。但凡世家大族,不论郎君还是女娘,需熟背谱牒,包括家谱、族谱,以及地方性谱牒。在郡公府的时候,她也曾见过这类谱牒。可慕容熙不背,也从不让她背。他说,没必要。见沉鱼沉默,谢屿和缓语气:“七娘,日后与人交往,你不懂这些可不行。”沉鱼心思转动,随口应下:“好,我会抽空看的,你还是先说说这个尹夫人是怎么个来头吧?”抽空看?谢屿不悦地皱皱眉,但见沉鱼认真看他,他终是咽下到嘴边的话,只纠正道:“尹夫人没什么来头,她是伯远的姨母。”沉鱼眨眨眼,有些蒙:“那为何她的要求,伯父无法拒绝?”谢屿一叹:“这事说来话长,且关乎谢家多年前的一桩丑事。”“什么丑事?”沉鱼见谢屿神色有异,耐着性子,静待下文。谢屿斟酌一番,还是说道:“尹夫人的夫家姓宋,正是襄阳城的宋家,她并非原配,而是继室。”沉鱼不解:“这与谢家有什么关系?”谢屿道:“宋家原住在南汝阴,那时,与宋家有姻亲的不是尹氏,而是咱们谢氏。”“谢氏?”“嗯,咱们的五姑母便是原配夫人,可叫人万万没想到的是,一年秋末,五姑母携带幼子与人私奔。”“私奔?”沉鱼诧异万分。谢屿应道:“是啊,宋家怀疑这幼子便是五姑母与奸夫私通所生,不然,为何私奔时,还要带上他?”沉鱼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追问:“后来呢?”谢屿看看她,道:“后来,宋家和谢家带着人四处寻找,只在江边寻到五姑母的尸体,至于幼子与奸夫,不知所踪。宋家说,是奸夫所为,骗了五姑母的钱财,便将她抛弃。可我听谢家的传言,说是五姑母与奸夫约在一处会面,不想半途遇到歹人,歹人劫她钱财后,将其杀害,当时,凶手的东西还掉落在姑母的尸体边”“什么东西?”沉鱼睁大了眼睛。谢屿笑笑:“只是那么一说,真要有什么证据,早拿去报官了。”沉鱼想想也是,又问:“五姑母死后,那姓宋的便续娶了尹夫人?”“出了这档子事,宋家即便续娶了尹氏,也仍不肯罢休,非得咱们谢家给个交代,也多亏尹氏与戚家私交甚好,且咱们的母亲又与伯远母亲是闺中好友,几方劝说下,宋家才没将这桩丑事闹得人尽皆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谢屿稍稍一顿,补充道:“也正因为母亲记着伯远母亲的人情,这才在怀了你后,将你定给伯远为妻。”“原来是这样。”沉鱼不知该说什么好。父母欠下的人情债,便要拿子女的一辈子去偿还吗?次日,沉鱼再去家学,便听得儒师向谢述请辞,说半生苦读,竟还不敌一个乡野夫子,实乃奇耻大辱,让谢述另请高明。前日家学中的事,谢述早已知晓,叫了她和谢屿问话。关于‘村夫子’的身份,有谢屿在旁帮腔,便也瞒混过去,只命谢屿领着她去给儒师赔礼道歉,她虽不情愿,但也还是去了。儒师知晓所谓的“村夫子”原是一名隐士,且出身士族,便也不再耿耿于怀;甚至听闻他已患病离世,还哀哀戚戚地惋惜了好一阵子。谢屿又向儒师坦白,说她对谱学一无所知,还需儒师日后悉心教导。儒师见她乖顺,且不骄不躁,便满口应下。如此,她每日还是得去家学,但只专心研学谱学,至于其他,她只需作为助教陪着。头两日,她还觉得有些趣味儿,新鲜劲儿过去,便觉得索然无味。家学中的弟妹,自幼娇惯,不服管教不说,还事事攀比,比学识、比见识就罢了,偏偏比的是笔墨纸砚、衣食住行。她听着都头疼。是以,只要儒师说下学,她是多一刻也不愿留。沉鱼出了水榭,疾步匆匆。云崖追在她身后,笑她:“又不是后头有鬼追。”沉鱼回头,“比鬼还可怕,只盼着早些离开。”说到此处,云崖立刻变得愁眉苦脸起来,往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抱怨:“眼看日子这么一天天过去,与贺家约定的日子也不剩几天,今儿就连婚服都送了来,那边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七娘,难不成主公真要送你去贺家做妾?那这又算哪门子贵不可言?”沉鱼停下步子,淡淡道:“那方士的话,本就不可信。”云崖的话里透露出,她已几次试着与陈庆的线人联系,可对方除了叫她做好分内之事,再没有其他表示,更没提何时能返回都城。云崖垂眼嘀咕:“难道真是我想错了?”“走吧。”沉鱼回过头,踏上长廊台阶。刚行至垂花门,贺远领着家僮迎上来。“七娘。”眼下要避,是避不开了。沉鱼只得站住。贺远看她一眼,问:“送来的婚服可合身?若是哪里不好,我再让人去改。”那婚服,早晨出门时,她只匆匆一瞥,压根没有要试的打算,沉鱼抿抿唇,敷衍:“挺好的。”“是吗?”贺远面上一喜,神情透着一丝腼腆,再要说话,又觉不妥,便命家僮与云崖站得远些。待只剩他们二人,贺远方近前一步,放柔了语气:“阿妩,我知道不管是我娶了鸾儿,还是娶你做妾冲喜,都是委屈你了,但你放心,待你过门后,我定好好疼惜你。”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物,是一支莹润的白玉簪。沉鱼没接,蹙眉瞧了瞧,玉簪通身洁白无瑕,唯独式样有些奇特,是缠绕一体的两条蛇。贺远耳朵有些红:“原想等咱们成婚当夜再送你,但又想你戴着它入府。”“不必了。”沉鱼退后一步,目光冷冷的。贺远上前,强行将玉簪塞进她的手里:“你想让所有人瞧见你同我拉拉扯扯?”沉鱼往云崖那边看,云崖也往这边看过来,眼神询问要不要来帮忙。就在这间隙,贺远丢开手,又保持先前的距离。“这玉簪并非什么名贵物什,只说是柔然王室所有,胜在寓意好,我便想送与你,阿妩,别拒绝我,好吗?”他声音低低的,却目光灼灼。沉鱼只觉握着什么烫手山芋,正欲退还给他时,忽地,有人横冲出来。:()出嫁后公子他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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