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缕较强的魂从裂口挤了出去。
不是完全出去了——是挤到了膜层和外壁之间的缝隙里,暂时脱离了镜中核心区域。它们出不来,但至少不再被棺中邪力直接喂养。像把鱼从锅里捞出来扔进了水缸,活着,但还没回河里。
杨十三郎拔剑。
剑刃离开膜层的瞬间,裂口开始收拢。他看着那道口子一寸一寸地合上,暗红色的因果线重新织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黑影到了。
兜头罩下,他终于抬头。
那团扭曲的黑已经凝出了形状——不再是模糊的影,而是一个人的轮廓。高冠,长袍,腰间悬着一面小镜。八百年前天庭司星使的模样,被怨气和邪力泡得变了形,但骨架还在。
它没有脸。
本该是脸的位置是一团翻滚的黑雾,雾里偶尔闪过一张嘴的轮廓,开合之间发出不是声音的声音——直接楔进杨十三郎的魂体里,像钉子砸进木头。
你砍我的壳。
不是问句。是陈述。带着八百年的冷,从棺底一直冻上来的冷。
杨十三郎横剑在胸前,止讼剑的青光被黑影一逼又缩了一圈。他魂体上的裂口还没愈合,虎口那道缝里青光丝丝缕缕地往外飘。
壳破了还能长,他说,声音在镜中像石子丢进枯井,你拦不住。
黑影扭曲了一下,像被戳中了什么。它没有再扑——而是开始膨胀。从人形膨胀成一团巨大的、翻涌的黑,镜壁上的因果线被它牵动,一根根绷紧,像被拉满的弓弦。
那你就试试,黑雾里那张嘴又开合了一下,看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线先把你钉上去。
镜壁上的因果线全部亮了。
几百根,从镜壁深处伸出,像被惊动的蛇,一根根竖起来,对准了杨十三郎。
塔下,木屋檐下。
朱临又闷哼了一声,比刚才更重。十二根案骨烫得像烧红的铁条贴在骨头上,他咬着后槽牙,手指掐进掌心,没让自己叫出来。
朱树侧目看他,眉头拧在一起:撑不住就说。
撑得住。朱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碑在共振……剑每砍一下,骨头就烫一下。
朱风把哨子从唇边拿下来,额角也见了汗。他感觉到了——哨孔里有一股极细的震动,不是风,是从塔底传上来的,从镜里传上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撞墙。
朱玉低头看天曜。孩子的眉头皱着,眉心那丝青气转得更快了,像梦里有人在拽他跑,他跟不上。
塔顶,监礼仙官打了个寒颤。
他以为是塔顶风大。拢了拢袍子,低头看了一眼玉简——引星入镜已七息,星辉微滞,疑为正常波动。
他落了这笔,没多想。
镜中,几百根因果线对准了一个人。
止讼剑横在胸前,青光白光拧在一起,像风里一盏快灭的灯。
杨十三郎没有退。
他退不了——身后就是膜层裂口正在愈合的位置,退一步就是把自己也钉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