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步。叶无忌停下脚步。宫门前,近五百名铁卫严阵以待。最前方三排重盾彼此相扣,盾隙间探出森寒的枪锋;后方弓弩手已经上弦,只等主将下令。守将赵明藏在盾阵之后,右手死死握着腰刀,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半个时辰前,负责镇守北门的主将段弘拒绝归顺高泰祥,被他亲手斩杀。赵明不想死。他家中尚有老母,妻儿也都指望着他活命。可到了此刻,他才发现,自己似乎选错了路。城北军营的消息已经传开。那个一招击杀鬼见愁的青衫人,已经杀到了宫门前。鬼见愁在相府铁卫眼中,已经是难以匹敌的高手。连那样的人都挡不住叶无忌,他们这些寻常甲士又能撑上几招?赵明喉结滚动,强行压住心中的惶恐,厉声喝道:“结阵!”“堵住宫门!他只有一个人,冲不过来!”军令一下,已有退意的铁卫只能咬牙收紧阵势。重盾接连砸落在地,沉闷的撞击声沿着长街传开。叶无忌没有急着拔剑。他先理了理青衫下摆,随后向面前众人抱了抱拳。“诸位军爷,大半夜还要替高泰祥卖命,他给你们发加班费了吗?”盾阵后方一片沉默。不少铁卫根本听不懂“加班费”是什么,却莫名觉得不像什么好话。叶无忌也不在意,继续劝道:“我这人一向讲道理。你们现在放下兵器,等此事平定之后,去城东铜器市集找段家的铺子,每人领一百两银子。”“有命拿钱,回家陪老婆孩子,总比横着躺在这里强。诸位觉得呢?”一百两银子。盾阵之中顿时出现了细微的骚动。寻常士卒每月饷银不过几两,一百两足够一家人安稳度过数年。更何况眼前这个年轻人连鬼见愁都能杀,他们就算拼上性命,也未必拦得住。赵明立刻察觉到了军心动摇。一旦有人率先放下兵器,整座军阵顷刻间便会崩溃。高泰祥若能获胜,他们这些临阵投降的人,一个都活不了。“别听他蛊惑!”赵明厉声喝道:“他身受重伤,已经是强弩之末!谁能杀了他,相国赏银千两,官升三级!”叶无忌轻轻叹了口气。“赵将军,画饼也得画得像一点。”“千两银子,官升三级。高泰祥怎么不干脆把相国之位也让出来?”盾阵中有人险些没忍住笑出声,又赶紧低下头。赵明脸色铁青。叶无忌却没有再开口。左臂的酸麻正在加重。乌恩留下的龙象罡劲仍未完全化去,几处受损的经脉也承受不住太过猛烈的真气冲击。若要凭借蛮力正面击溃五百铁卫,他即便能够做到,也必然会牵动伤势。经脉若是再度受创,接下来便很难对付高泰祥身边的高手。退回去?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叶无忌便将它压了下去。黄蓉还在客栈等他的消息。段明珠把虎符交给了他,也把最后的希望押在了他身上。若段祥兴死在今晚,段宏远统率的三千旧部便会失去名义上的国主。他先前的所有布置,也将付诸东流。都到宫门口了,再往回走算什么?夜游大理皇宫,门票还没买就被保安撵回去了?叶无忌盯着面前彼此相扣的重盾,脑中再次浮现出天罡北斗阵运转时的气机变化。阴阳相济,不必处处争强。这座盾阵看似坚固,力量却来自每一名士卒之间的支撑。只要破坏其中一处平衡,后方的力量反而会成为压垮前阵的助力。既然不能硬冲,那就让他们自己乱起来。叶无忌暗自运转阴阳轮转功。混沌之气分化阴阳,阴柔之力收敛于经脉之间,护住受创之处;纯阳之气则缓缓汇聚右臂。他迈步走向盾阵。赵明看到这一幕,心头骤然一紧。“放箭!”弓弦震响。数十支羽箭越过盾阵,朝叶无忌当头落下。青云道长早有准备。他带领十几名道人踏罡换位,剑锋同时扬起。彼此相承的剑势在叶无忌上方交织成网,将来袭的羽箭接连荡开。“叶师叔,小心!”叶无忌没有回头,只抬手示意自己心中有数。几步之后,他来到最前方的重盾前。盾后的铁卫呼吸急促,双手死死握住盾柄。他知道自己不能退。身后全是同袍,只要他退上一步,阵势便会出现缺口。叶无忌抬起右手,掌心按在包裹铁皮的重盾上。没有巨响,也没有碰撞。一缕阴寒真气沿着铁皮渗入盾后,迅速侵入那名铁卫的双掌。铁卫只觉得十指骤然僵硬,寒意顺着手臂直冲肩头,原本紧握盾柄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松开。重盾顿时向下倾斜。叶无忌五指一扣,顺势扯住盾牌边缘,向右猛然一带。纯阳真气骤然迸发。十几面彼此相扣的重盾同时偏转,盾后的甲士尚未来得及卸力,便被身侧传来的力量带得脚步踉跄。,!前排撞上后排,后排又被更后方的士卒顶住。维持军阵的力量在这一刻反而成了祸患。盾阵从中间开始倾倒,数十名铁卫挤作一团,惨叫声接连响起。后方的长枪手来不及收回兵器,枪杆彼此交错,进一步堵住了同袍退避的空间。原本严密的盾阵,转眼间便裂开了一道缺口。赵明看得头皮发麻。叶无忌从头到尾都没有正面击碎一面盾牌。他只是轻轻一按、一带,便让整座盾阵自行崩溃。这比一掌拍碎重盾更加可怕。赵明转头看向身后的宫门,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撤回门前!”“弓弩手掩护,依托宫门死守!”还能站稳的铁卫急忙后撤。数百人退到北门两侧,重新张弓搭箭,却再也不敢上前结阵。大理皇宫北门以厚重红木打造,足有半尺厚。门板外包铁皮,里面还横着一根精钢门闩。若无攻城器械,寻常人即便冲到门前,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破门。赵明背靠宫墙,心中终于生出几分底气。叶无忌再厉害,手里也只有一把断剑。总不能真把宫门劈开吧?叶无忌走到门前五步,抬头端详片刻。若以九阳真气正面轰击,破门并不困难,但反震之力也会沿着手臂直冲经脉。他现在最忌讳的就是硬碰硬。不能劈。也不必劈。门板再厚,终究只是木头。精钢门闩虽然坚固,却也并非毫无弱点。以阴寒之气侵入门板,收敛木质纹理,再让阴阳二气沿着门闩内部交汇,便有机会从中破坏其结构。只是对真气控制的要求极高。换作刚才,他未必能够做到。但经历天罡北斗阵中的那场顿悟后,他对阴阳二气的运转已经多了一层理解。叶无忌向前走了两步。赵明举起腰刀,厉声喝道:“拦住他!”几名铁卫掏出袖箭和飞镖,却因为过度紧张,手腕抖得根本无法瞄准。叶无忌没有理会他们。他反手拔出断剑,将剑尖抵在门板中央。剑锋触及门板的一刻,阴寒之气无声渗入。一层白霜迅速沿着门板蔓延,红木的纹理逐渐收缩,外层铁皮也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赵明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这是什么武功?用剑给宫门降温?叶无忌闭目凝神,借着剑锋感应门板后的精钢门闩。待阴寒之气抵达门闩中央,他手腕骤然一震。纯阳真气循着先前开辟的路径长驱直入。阴阳二气在精钢内部轰然交汇。没有惊人的剑光,也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门后的精钢门闩却承受不住两股截然相反的劲力,内部先是出现一道裂纹,随后从中央彻底断开。“哐当!”断裂的门闩砸落在地。两扇宫门失去固定,向内缓缓错开一道缝隙。宫门前顿时陷入死寂。赵明握着腰刀,脑中一片空白。半尺厚的铁木宫门。一根足以抵挡攻城锤撞击的精钢门闩。叶无忌只用断剑轻轻一点,门闩便断了。他到底是人,还是披着人皮的妖怪?青云道长站在长街上,望着缓缓敞开的宫门,久久没有出声。大理道门素来知道全真教是玄门正宗,也听说过全真武学冠绝天下。可听说终究只是听说,青云心中未尝没有几分较量之意。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其中差距。叶无忌这一剑,已经不只是招式精妙,而是对阴阳气机的运用达到了惊人的地步。青云身后的十几名道人彼此对视,神色间皆是敬畏。叶无忌收起断剑,走到门前,抬手推向其中一扇门板。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甬道里的夜风迎面而来,吹动他的青衫。叶无忌回过头,看向脸色惨白的赵明。“赵将军,这门轴确实该上油了。”“推起来怪费劲的。”赵明双腿一软,当场跪倒在地。腰刀脱手落下,撞在青石板上。“我降!”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不是他不想为相国尽忠。问题是,这还怎么忠?连精钢门闩都挡不住叶无忌,他手里的腰刀难道比精钢还硬?主将跪地,剩余铁卫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随之破灭。兵器落地声此起彼伏,宫门两侧很快跪倒一片,再也没有人敢与叶无忌对视。叶无忌轻轻吐出一口气,将翻涌的气血压回经脉。方才那一击看似轻松,实际上对真气控制的要求极高。好在没有正面承受反震,左臂的伤势也未继续恶化。他看向身后的青云道长。“青云道长。”青云快步上前,郑重行了一礼。“叶师叔有何吩咐?”“劳烦派遣几人将降兵看好,收缴兵器。愿意弃暗投明的,暂且留他们性命。”叶无忌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有人趁乱生事,不必手下留情。”青云颔首道:“谨遵叶师叔之命。”叶无忌不再耽搁,转身踏入宫门。……皇宫偏殿。前去北门探查的将领跪在广场中央,浑身战栗,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出来。周围一片死寂。高泰祥握紧长剑,手背青筋暴起。近五百名铁卫结成盾阵,竟被十几名道人和一个身受重伤的叶无忌在短短半炷香内击溃。北门也被对方强行打开。更令他不安的是,叶无忌从始至终都没有依靠蛮力。他先破军阵,再断门闩,每一步都像是提前算准了守军的弱点。站在高泰祥身侧的乌恩,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一拳的威力。龙象般若功第十层的罡劲正面击中胸腹,即便是一流高手,也会被震伤经脉。叶无忌不仅活了下来,还先杀鬼见愁,再破北门。此人的伤势究竟有多重,乌恩已经无法判断。也许叶无忌确实身受重伤。也许从一开始,他便故意示弱。“相国。”乌恩沉声道:“不能再等了。北门距离偏殿不远,以叶无忌的轻功,若无人阻拦,片刻便能赶到这里。”高泰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怒。他转头看向一名亲信将领。“带五百人去北门通往偏殿的夹道设伏。”“弓弩、拒马、滚木,能用的全都用上。不要与他正面交手,只需拖住他。”“哪怕用人命填,也要把他耗死在夹道里!”亲信将领抱拳领命,迅速点齐兵马,向北门方向赶去。高泰祥重新看向佛堂前的段祥兴。他原本还想留下段祥兴的性命,逼问传国玉玺的下落。只要得到玉玺,他便能让接下来的登基多几分名正言顺。可如今局势已经失控。段祥兴只要活着,段宏远统率的三千旧卫便有勤王的名义。叶无忌若再赶到偏殿,这场原本已经胜券在握的逼宫,随时可能出现变数。玉玺固然重要,却比不上段祥兴的命。高泰祥缓缓举起长剑,剑锋指向佛堂大门。“玉玺找不到,还可以继续找。”“但大理的国主,今晚必须死。”他不再犹豫,直接下令:“攻进去!”“偏殿之内,一个不留!”两千甲士同时举起兵刃。盾牌手踩过满地血迹,沿着台阶向佛堂大门逼近。长枪从盾牌两侧探出,锋刃直指守在门前的最后十几名暗桩。朱无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他的十指已经尽数折断,无法握住兵器,只能用双臂抱住段祥兴的腰,拼命将他往佛堂深处拖。“国主,退后!”“快退!”十几名暗桩捡起地上的兵器,堵住佛堂入口。他们浑身染血,伤势轻重不一,却没有一个人后退。段兴业倒在台阶一侧,大腿上的伤口仍在不断渗血。他试着撑起身体,手臂却再也使不出力气。望着步步逼近的铁卫,他惨然一笑,缓缓闭上双眼。高泰祥提剑踏上台阶。只要杀死段祥兴,今晚便还有挽回的余地。前排铁卫齐齐挺枪。枪锋越过盾牌,眼看便要刺入最后几名暗桩的胸膛。就在此时,偏殿外侧的宫墙上,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碎响。咔嚓。一片琉璃瓦从檐角断裂,翻滚着坠向地面。:()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