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找谁?”陈氏声音沙哑,眼神带着防备,这些日子接连被赵家爪牙上门骚扰打探,让她对陌生来客满心戒备。
沈清绾放缓语气,语气温和诚恳:“我们从南市而来,听闻陈掌柜遭遇祸事被迫离家,心有恻隐,特地前来探望,若有难处,或许我们能略尽绵薄之力。”
陈氏仍旧不肯放松警惕,不愿轻易开门,只隔着院门淡淡推脱:“家中无事,劳烦各位费心,还请原路返回。”说罢便要关门,锦鸢正要开口劝说,院内忽然传出孩童剧烈咳嗽,紧接着一个约莫六岁的小男孩捂着胸口从里屋跑出,小脸苍白瘦弱,咳得直不起腰,陈氏慌忙转身搂抱住孩子,眼底瞬间泛起泪光。
沈清绾见孩子状态糟糕,一眼便看出是久病体虚、缺乏调养,当即从随身布包取出一小罐上好川贝与冰糖:“孩子咳嗽久拖不治容易伤及肺腑,这罐川贝用来炖煮雪梨,能够润肺止咳,我们没有恶意,只求问清赵家作恶实情。”
萧景珩适时补充:“我与永宁侯府有些渊源,承诺出面为陈家讨回公道,绝不泄露你们行踪,更不会引来赵家祸端。”
永宁侯府在京城声望厚重,陈氏听闻名号,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迟疑半晌,侧身打开院门,将几人请进狭小院落。院落狭小逼仄,屋舍陈设简陋,桌椅板凳满是磨损痕迹,桌上摆放着粗劣糠饼,便是母子二人一日三餐的吃食,对比昔日羹汤铺富足光景,落差令人唏嘘。
落座之后,陈氏端来两碗凉白开,絮絮叨叨诉说完整经过,内容与糖摊老者所言相差无几,除此之外,她还拿出一叠账本与购货契单,上面清晰记录着往日食材采买往来,以及被供货商单方面撕毁契约的单据,还有数位老街坊联名签字的证词,只因惧怕赵家报复,证词迟迟不敢递交官府。
“夫君外出避难已有二十余日,无处落脚,每隔三五日托同乡捎来一封平安书信,却不敢写明身处何地,唯恐被赵家眼线截获。我带着幼子寄居此处,日日提心吊胆,生怕赵家寻到城郊再来刁难。”陈氏说到动情处,眼眶泛红,抬手擦拭眼角泪水,“我家祖传羹汤秘方从没想过转手变卖,赵三郎贪图秘方不成,便用尽阴狠手段断我们生路,好好的一家人硬生生被拆分开。”
说话间,小男孩怯生生躲在陈氏身后,好奇打量衣着整洁的沈清绾一行人,孩子名叫陈小宝,自幼跟着父亲学习辨认食材,往日最爱围着羹汤灶台打转,如今连一口自家的莲子羹都吃不上。沈清绾见孩子眼巴巴望着灶台方向,心中生出恻隐,当即提议就地取材,用随身携带的优质食材,复刻一碗招牌桂花莲子羹。
陈氏面露难色:“家中只剩少量干瘪莲子,品质极差,根本做不出原本的口感。”
萧景珩吩咐随行隐匿在外的护卫,立刻折返南市采买新鲜莲子、干银耳、冰糖、干桂花等全套食材,半个时辰不到,护卫提着满满一篮新鲜原料赶回小院。
灶台是老旧土灶,柴火噼啪作响,沈清绾挽起衣袖,亲自上手搭配食材,她凭借现代营养学知识结合古法炖煮技巧,先将莲子温水泡发去芯,银耳泡至软糯撕成小朵,砂锅添山泉水小火慢炖,中途分次放入冰糖,临近出锅撒上烘干的金桂,不多时,清甜浓郁的羹汤香气顺着锅盖缝隙飘散,瞬间填满整座狭小院落。
一碗羹汤盛入粗瓷白碗,汤汁粘稠透亮,莲子绵糯,桂花香气萦绕鼻尖,陈小宝凑在碗边使劲嗅闻,馋得不停吞咽口水。陈氏捧着温热羹汤,指尖微微颤抖,一口入喉,熟悉的祖传味道在舌尖化开,连日积攒的委屈再也绷不住,泪珠簌簌掉进碗中。
“没错,就是这个味道,和夫君亲手熬煮的一模一样。”陈氏哽咽出声,“自从铺子关门,我再也没能做出这般正宗的莲子羹,要么食材短缺,要么心绪纷乱把控不好火候。”
沈清绾柔声安抚:“放心,不出十日,定然帮你们收回羹汤铺面,让陈掌柜平安归家,重开老店。眼下你们暂且安心在此居住,我会安排人暗中守在村落外围,杜绝赵家爪牙上门骚扰。”
吃过羹汤,几人继续细细梳理证据,将单据、证词分门别类收好,萧景珩仔细查看单据细节,从中发现一处关键线索:当初断供食材的供货商,收了赵三郎大额银钱留有私下契约,契约副本被供货商随手放在南市粮栈账房,只要拿到这份契约,便是钉死赵家恶意胁迫商户的关键铁证。
眼看日头渐渐西斜,天边晕染开橘红晚霞,沈清绾一行人辞别陈氏母子,约定三日后再来传递消息。返程路上,晚风裹挟草木清香,锦鸢边走边感慨:“原以为只是闲逛散心,没想到偶遇一桩冤案,一碗莲子羹牵出一桩仗势欺人的龌龊事,小姐走到哪里都闲不住。”
沈清绾笑着摇头:“身在侯府,享锦衣玉食,皆是百姓赋税供养,遇上无辜百姓蒙冤,袖手旁观于心难安。市井小事看似琐碎,却最能窥见朝堂吏治弊病,小小纨绔便能凭借父辈权势肆意打压商户,可见底层百姓维权何其艰难。”
萧景珩侧目望向身侧女子,落日余晖落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轮廓,心底满是欣赏。沈清绾来自异世,没有古代世家小姐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始终心系底层民生,也是这份难得的善良通透,让自己愈发倾心。
第三小节暗查粮栈寻实证,纨绔张狂露马脚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亮,沈清绾用过早饭便带着锦鸢乔装成采买食材的商铺掌柜,再次前往南市粮栈,萧景珩另换一身便服,带着两名护卫伪装成往来进货的外地客商,分头行动,方便互相照应。
南市最大的同福粮栈,正是当初单方面终止与陈家供货的食材商行,粮栈门面宽敞,库房囤积大量五谷杂粮、干货食材,往来采买的商贩络绎不绝。粮栈掌柜姓周,是个面色圆滑的中年男子,常年游走商界,八面玲珑,早前收了赵三郎五百两白银,才答应断绝陈家全部食材供应。
沈清绾提着布包走进粮栈,装作想要大批量采购莲子、银耳等羹汤原材料,与周掌柜洽谈价格。闲谈之间,沈清绾有意无意提起陈氏羹汤铺停业一事,细心观察周掌柜神情变化,果不其然,一听见陈家名号,周掌柜眼神闪烁,刻意岔开话题,不愿多谈半句,报价也忽高忽低,处处透着心虚。
“听闻此前周掌柜常年给陈氏羹汤铺专供干货,怎么如今不再合作?陈氏老店口碑出众,大批量采买应当是长久稳定的客源,无故断了合作实在可惜。”沈清绾端起粮栈奉上的清茶,语气漫不经心。
周掌柜擦了擦额头薄汗,含糊敷衍:“陈家自行经营不善倒闭,与我粮栈无关,做生意讲究缘分,缘分尽了自然终止供货。”
就在二人周旋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一身锦袍、头戴玉冠的赵三郎带着四五名家奴大摇大摆走进粮栈,此人面色倨傲,眼神轻浮,进门便高声呼喊周掌柜,全然不顾店内众多客商。
“周掌柜,昨日托你找寻的稀有雪莲干货可曾备好?银子我稍后让下人送来。”赵三郎说话间目光扫过店内,瞥见容貌出众的沈清绾,眼神瞬间变得猥琐,径直迈步上前,想要伸手去触碰沈清绾衣袖。
锦鸢眼疾手快,一步挡在沈清绾身前,厉声呵斥:“公子自重!无故冒犯旁人成何体统!”
赵三郎被拦之后非但没有收敛,反倒面露愠怒:“小小商户侍女也敢阻拦本公子?这南市地界,还没有我赵三郎碰不得的人。看你家主子模样标致,不如随我回府享福,保你们衣食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