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励精图治的同时,武则天的权势欲也有了明显的增加。如果说她起初只是暂时临朝并无长远打算的话,现在就有了长期临朝称制的思想。而随着这种思想的产生,对李、武两家的态度也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方面,一如既往,继续尊崇李氏。垂拱三年闰正月,封皇子成美为恒王,隆基(即后来的玄宗)为楚王,隆范为卫王,隆业为赵王。
垂拱四年正月,在神都创高祖、太宗、高宗三庙,“四时享祀如西庙(京师太庙)之仪。”另一方面,一改先前限制外戚的做法,提高武氏地位,大搞武氏崇拜。最明显的事例就是在神都为高祖李渊等立庙的同时,“又(于西京)立崇先庙以享武氏祖考。”表面上看来,似乎是公平合“理”,一视同仁,实际上,在一姓独尊的时代为武氏修崇先庙,就是对李氏的贬抑。因此,一些官僚,尤其是李唐宗室的一些人,对武则天越来越不满。
垂拱四年(688)二月,武则天下令毁神都之乾元殿,于其地作“明堂”。“明堂”相传为周公所创,系帝王布政、祭祀、大享、朝会之室。汉魏六朝,多有设置。但“明堂之制,爰自古昔,求之简牍,全文莫靓”,因而各代所造差异很大。要问“明堂”是个什么样子,即使“巨儒硕学”,也很难说得清楚。
隋文帝开皇年间,将作大匠宇文恺据《月令》造“明堂”木样以献,文帝“方欲崇建,而诸儒争论不定,竟议罢之”。唐太宗贞观年间,令“儒官”议明堂制度,将欲建之,“但以学者专固,人人异言,损益不同,是非莫定”。高宗永徽、乾封之际,两次发动“群儒”议明堂制度,且改元总章,置明堂县,以示必建,而议者纷然甲,“终高宗之世,未能创立。”
武则天认为,建立明堂十分重要,可以赞五神、申宗祀、扬国威、顺物理,“使灾害不生,祸乱不作”,因而早在乾封之岁即上表请立。镇压徐敬业叛乱之后,她决心按高宗遗志和自己的夙愿修建明堂。鉴于太宗、高宗欲立明堂而诸儒议论纷纭的事实,武则天“独与北门学士议其制,不问诸儒”。诸儒都说明堂应置于国阳丙已之地,即在皇宫三里之外,七里之内。武则天认为丙已之地,“去宫室遥远,每月所居,因时飨祭,常备文物,动有烦劳”,乃“自我作古”,毁乾元殿,以薛怀义为使,役数万人以造明堂。表示她将在这里祭祀天地,供奉祖先,发号施令,长期执政。
就在这时,武则天的侄子武承嗣看出了她的心事。四月,武承嗣亲自导演了一出“洛出书”的喜剧。史载,武承嗣使人在一块白色的卵石上刻了“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个大字,以碎紫石和药填之,使变得古雅别致,如天外之物,然后放入洛河边的一个小潭内。几天以后,派雍州人唐同泰从水中捞出,献于朝廷,宣称发现了“洛书”。《易·系辞上》云:“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
尽管后人对“河图”“洛书”的理解不同,但都把河出图、洛出书当作帝王德高功大、治国有方、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代称。唐同泰既称这块瑞石得之洛水,无疑是向朝野宣告:武则天临朝以来,励精图治,天下太平,以致上苍降瑞,出现了洛书自现的奇迹。而且,这书上明明写着“圣母临人,永昌帝业”的话,可见,上天的意思是让武则天永远当政。
毫无疑问,这是迎合武则天的权势欲望,为她长期掌权制造舆论的。与此同时,许多大臣亦纷纷上表祝贺:“陛下以虔恭顾托,八篆灵开,超万祀而同存,历百世而罕逮。况乎阴阳景测,朝市天临,号令施于四海,机衡动于万国,灵心叶赞,景业会昌,荐希代之鸿宝,获非常之嘉应。固可以明種大宝,礼秩介邱,副神宗之乃眷,答上元之蕃祉。臣等遇偶休明,荣参簪笏。千年旦暮,邀逢累圣之期;百辟歌讴,喜属三灵之庆。无任凫藻踊跃之至。”表现出对武则天长期控制朝政的支持。
武则天极为高兴,决定在这块石头上大作文章。史载:武则天命其石曰“宝图”,擢唐同泰为游击将军。五月,下诏指出,将亲拜洛水,受“宝图”;御明堂,朝群臣。令诸州都督、刺史及宗室、外戚于拜洛前十日集于神都。接着,加尊号为圣母神皇,作神皇三玺。
七月,更命“宝图”为“天授圣图”,洛水为永昌洛水,封其神为显圣侯,名出图小潭曰“圣图泉”,并于泉侧置永昌县。又改嵩山为神岳,封其神为天中王,拜为太师。此外,以先此曾于汜水得到瑞石一块,改汜水为广武。
但是,这些活动引起了李唐宗室的极为不满。他们认为,武则天这样做,必然会使武氏更加得势,而使李氏日益沉沦;长此以往,不仅大唐的江山社稷难以保障,就连自身的利益也会受到损害。因此,他们暗中串通,“密有匡复之志。”越王父子的反叛,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生的。
越王李贞是唐太宗的第八个儿子,系燕妃所生。贞观五年(631)封为汉王。七年,授徐州都督。十年,改封原王,不久徙封越王,拜扬州都督,赐实封八千户。十七年,转相州刺史。二十三年,加实封满一万户。
永徽四年(653),授安州都督。咸亨年间(670~674),复转相州刺史。武则天临朝,加官太子太傅,除豫州刺史。此人“少善骑射,颇涉文史,兼有吏干”。在宗室中享有美名,被称为“材王”。但为人奸诈,有才无德,“所在或偏受谗言,官僚有正直者多被贬退,又纵诸僮竖侵暴部人”,因而在社会上并没有什么威望。
越王贞对武则天当权很有意见。武则天刚刚临朝称制,他便与韩王元嘉、鲁王灵夔、霍王元轨、元嘉子黄国公李谓、灵夔子范阳王李蔼、元轨子江都王李绪及其长子博州刺史、琅琊王李冲“计议反正”,准备造反。“在蔡州,数奏免所部租赋以结人心,家僮千人,马数千匹,外托以畋猎,内实习武备”,由于武则天采取了预防叛乱的措施,给他们升了官衔,加之高宗新丧,正在办理后事,他们才没有行动。后来徐敬业起兵,他们看到徐氏别有用心,也没有参加。徐敬业败亡后,他们慑于武则天的威风和实力,暂时减少了串通。但当他们看到武则天作明堂,收符瑞,即将拜洛受图时,再也沉不住气了,便加紧联络,调动军旅,决心大动干戈,将武氏赶下台去。
垂拱四年(688)七月,黄国公李谓给诸王写信:“内人病渐重,恐须早疗;若至今冬,恐成痼疾。宜早下手,仍速相报。”意思是说,皇太后为害渐深,宜早除之,如果等到拜洛受图之后,事情就不好办了。要求诸王早做准备。韩王元嘉又煽动说,皇太后拜洛受图,令宗室赴集,大享之际,必遣人告密,“因大行诛戮”,到那时,“皇家子弟无遗种矣。”其用意与李谓完全一致。
不久,李课伪造皇帝玺书,送给琅琊王李冲,云:“朕被幽系,王等宜各救拔我也。”李冲看后又伪造玺书曰:“神皇欲倾李家之社稷,移国祚于武氏。”分送韩、鲁、霍、越、纪等王,各令起兵以赴神都。于是诸王加紧准备,李冲父子尤为积极。李冲一面命其心腹萧德琮等召募士卒,一面与“诸王连谋”,与济州刺史薛颛、弟绪,绪弟驸马都尉绍勾结;李贞亦遣人与东莞公李融、寿州刺史驸马都尉赵环及纪王慎等相约。霎时间,形势骤变,宗室诸王厉兵秣马,磨刀霍霍,大有翻江倒海之势。
范阳王蔼遣使谒李贞父子,建议诸王同时行动:“若四方诸王一时并起,事无不济。”李贞父子亦认为,诸王于四方并起,可使武则天顾此失彼。因而着手制定起事日期。
当时,唐高祖第七女常乐公主捎话给越王说:“尔诸王若是男儿,不应至许时尚未举动。”催促起兵。越王制定好行动时间,分别通知诸王。诸王中有的还未接到通知,九月十七日,琅琊王李冲即提前起兵于博州(今山东聊城东北)。
李冲起兵的消息传到神都洛阳后,武则天立即以左金吾将军丘神劫为清平道行军大总管,率军讨伐。
当时,李冲率所部五千余人,欲渡过黄河,攻占济州,然后向神都进发。但道路为其部下武水县令郭务悌所阻。李冲大怒,首先向武水县(在聊城西南)发起进攻。郭务悌向魏州刺史求援,魏州刺史派莘县(为武水之西邻)县令马玄素带一千七百人入城拒守。李冲令其徒用草车塞武水南门,因风纵火,欲乘火入城。不料“火作而风回”,反而阻挡了自己的部队。由于攻不下武水,士气一落千丈,其大将董玄寂对人说:“琅琊王与国家交战,此乃反也。”李冲杀了玄寂,结果“兵众惧而散入草泽,不可禁止,惟有家僮、左右不过数十而已”。
二十三日,李冲见大势已去,慌忙逃回博州。但还未来得及入城,就被守门人杀掉了。李冲自起兵到失败,前后不过七日。丘神劫的讨伐军还未赶到,李冲的叛乱已告平息。乃“传首神都,枭于阙下”。
李唐宗室起兵“失败的主因,无疑是准备不足,行事仓猝”。由于李贞起兵的准备不足,时间仓促,加之诸王贪生怕死,因此,李冲起兵之后,诸王“莫有应者,惟贞以父子之故,独举兵以应之”。
史载,八月二十五日,越王贞起兵于豫州(今河南汝南)以应李冲。其时李冲已死二日,因路途遥远,消息闭塞,李贞并不知道。李贞起兵时,遣使约东莞公李融同时行动。“融仓促不能应”,在僚佐的逼迫下,只好把使者抓起来待变。
武则天得知越王将反,又着手组织讨伐力量。越王贞攻陷豫州上蔡(今属河南),闻其子已败,不胜慌恐,“欲自锁诣阙谢罪”。这时,新蔡县令傅延庆率勇士二千人赶到,李贞才改变了主意。为了鼓舞士气,他哄骗说:“琅琊王已破魏、相数州,聚兵至二十万,朝夕即到,尔宜勉之。”又在属县征兵,得七千余人,分为五营:李贞自领中营;以汝阳县丞裴守德为大将军、内营总管;赵成美为左中郎将,押左营;闾弘道为右中郎将,押右营;安摩诃为郎将、后军总管;王孝志为右将军,前军总管。又以蔡州长史韦庆礼为银青光禄大夫、司马。“凡署九品已上官五百余人”,势力大大超过了琅琊王。
九月一日,武则天命左豹韬大将军翻崇裕为中军大总管,夏官尚书岑长倩为后军大总管,凤阁侍郎张光辅为诸军节度,发兵十万以讨之。下诏削除越王父子属籍,改其姓为“虺”氏。
九月中旬,翻崇裕等部至豫州之东,距城四十里下寨。李贞自建府设官之后,常令道士僧侣诵经念咒,以祈事成。但所属官吏、兵士多以胁迫见从,“本无斗志”,“家僮、战土咸带符以辟兵”,只有其女婿裴守德武艺高强,愿为卖命。讨叛大军距城四十里,李贞令其幼子李周规同裴守德带兵前去拒战,结果刚一交兵,就一败涂葫地。裴守德等满身是血,逃回城内。
李贞大惧,无计可施。正踌躇之际,讨叛大军已兵临城下,把豫州围得水泄不通。越王贞登上阁楼,见城下人山人海,军容甚盛,预感到危在旦夕,不禁长叹一声。一位亲兵走来说:“事既如此,岂得受戮辱,当须自为计。”越王遂服毒而死。裴守德亦自缢。家僮等“舍仗就擒”。越王贞从起兵到失败也不到二十天,与其子李冲一样,头颅被悬于国门。
越王父子的起兵之所以这样迅速地失败,最主要的原因是起兵不得人心。武则天自扫平徐敬业叛乱后,励精图治,采取了不少有益于社会发展的措施,社会状况有了明显的好转,支持她的人越来越多。在这种情况下发动叛乱,必然会遭到众人的反对。事实也是如此。李冲起兵后遭到博、魏两州军民的反击,官军未至,便已解体。
李贞起兵时,与纪王李慎联络“慎知时未可”,拒不合作;起兵之后,仅得士卒七千,且多是胁从之辈,“无心战作”,才一交兵,便宣告失败。当然,越王父子的迅速失败,也与宗室诸王不相救应有较大关系。起兵之前,越王父子与宗室诸王多次联系,制定了进军路线和起兵时间,但当他们先后起兵之后,“诸王仓卒无应者。”既得不到人民支持,又得不到宗室援助,势单力薄,自无立身之地。此外,越王父子的迅速失败,也与武则天及时出击,将帅用兵得法有一定的关系。总之,越王父子逆时而动,其下场同徐敬业一样悲惨。
武则天在镇压了越王父子之后,又“收韩王元嘉、鲁王灵夔、黄公课、常乐公主子东都,迫胁皆自杀”,更其姓曰“虺”氏,诛其亲党。
徐敬业的叛乱被平定了,越王贞的反抗也被镇压了,谁还敢再反对武则天临朝称制呢?在一连串的胜利之后,武太后踌躇满志,向下一个目标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