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她说的谎话大都很高明,也很少被揭穿过。
所以,她几乎从没经历过,这种需要坦白谎言的时刻。
段祁轩到了此时,却很善解人意,一手轻抚着她的长发,在黑暗中抱着她轻声道:“要不你先听我说?”
“好。”温澄慢慢闭上眼,感受着他的体温,整个人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段祁轩好听的声音,便如静水流深的河,在屋里娓娓流淌开来。
“我从有记忆起,我就一直与许许多多的外人住在一起。我父亲,我父亲的情妇,我父亲的情妇的儿子们。”
“我作为我父亲唯一的婚生子,在我生长的环境里,除了我父亲对我冷眼旁观,其他人几乎全都绞尽心机地找我错处,好将我从继承人的位子上,拉下来哪怕一寸。”
“这样的环境里,我几乎本能习得了伪装与谎言,这也是我为什么,每次都能看出你是不是在骗我。”说着,段祁轩像说到什么好玩似的,轻笑了下。
“而在虚假中沉浮长大的我,唯一对我留有真情,会说些教导我的真话,就是半年见我一次的、和我父亲商业联姻的母亲。”
“大概因为她既不讨厌我,也不算喜欢我。”
“所以我最期盼的,就是每年和她的两次相见。直到我十二岁那年,与母亲半年相见的一个暑假,我问母亲圣诞节还能见到她吗?她笑着说可以,可是我却一直等到明年的圣诞,才再次见到她。”
“原来,她是去和她的情夫,生小孩去了,她第一次骗了我。”
“在此之前,我以为我习惯了谎言与欺骗,无论是我骗别人,还是别人骗我。”
“直到等待母亲的那段时间里,我才知道,无论如何,也无法习惯一个你所在乎的人的欺骗。”
“所以,温澄,我也会伤心的。”
温澄,我也会伤心的。
段祁轩抱着她的体温是偏凉的,可字字句句带出的呼吸却是滚烫的。
温澄从小就是街头的小霸王,天生有种保护弱小的情结在,说人话就是,她会忍不住心疼怜惜弱者。
虽然段祁轩和弱者搭不上一点关系,可平素向来从容强大的他,忽然这样抱着她,说出这样一段话,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脆弱,说他也会伤心的。
宛如雪原上一场无声而又寂静的雪崩,心疼先过一切,如浩浩荡荡的漫天雪花,将温澄的理智埋了个干干净净。
她用力抱住段祁轩,心悸与怜惜满得几乎要溢出心口,“好,我答应你。”
段祁轩浅浅勾了下唇角,留恋似的蹭了蹭她的脸颊。
这一刻的黑暗里,清晰的只有两人相拥的体温,与贴着彼此心口频率趋同的心跳
许久。
温澄在段祁轩怀里,小幅度地动了下有些站麻了的小腿,拍了下段祁轩的背,嗓音带着小小的羞函,“你没站累嘛。”
段祁轩低低地笑了,是震动透过胸腔的那种,非常愉悦的笑。
他懒洋洋地放开她,温澄感觉自己像在幻视,一只在高山雪原之上晒够太阳而餍足起身的雪豹。
只是,夜晚哪来的太阳。
温澄摸了摸鼻子,不知为何,一时有点不好意思看段祁轩。
于是她转头,伸手打开屋里的大部分还关着的灯。
明亮倾泻而下。
当温澄看清了段祁轩的脸色的时候,她立马被吓了一大跳。
段祁轩的脸色苍白得简直如纸一般,比她擦了粉底液还白一个度,唇色浅得几近透明,让人简直怀疑他下一秒会晕过去。
瞧见温澄惊恐的目光,段祁轩挑了下眉,“怎么了?”
温澄看着他没事人一样的态度,想起陆嘉言说过的话——“我表哥越是难受,就越会装得正常。”
温澄将刚到嘴边的疑问句,改成了语气肯定的陈述句,“段祁轩,你不舒服。”
出乎温澄意料的,段祁轩抬手按了下胃,并没有否认,而是漫不经心地靠向墙壁,支起一条长腿撑着,像是有点不胜虚弱地轻轻嗯了一声,直接承认了。
“晚上没吃饭,胃有点不舒服。”
温澄顿时稀奇了,心想怎么会有人吃饭这么不积极。